第3章 惊鸿一舞

司渺燕肄二人连夜赶回药王谷,直奔后山的密室。司渺从暗格里取出一枚通体莹白的玉佩,玉佩中央刻着一朵曼珠沙华,这是十七幼年时无意间得来的引魂玉。虽然这引魂玉并没有起死回生之能,但却能将刚死之人的魂魄召回,再将这个魂魄送去任意一个过往的时间点。

“只是……也不知道到底是送去了那个时间。”司渺的声音带着轻颤,指尖轻抚过玉佩上的纹路。燕肄站在一旁,眼中满是痛惜:“我担心的是,十七这孩子这般倔,就算让她重活一次,她也还是会固执的一条道走到黑。”

“是啊,这孩子,这一世不就如此,以她的聪慧,又有那件事是她预料不到的?可是,最终也还是走到了这一步。”司渺摇摇头头,将引魂玉放在祭台上,又从衣袖中取出一个小陶瓷瓶,他将瓶中十七的鲜血滴在引魂玉上。

随着一阵香雾袅袅升起,引魂玉陡然发出一道柔和的白光,光芒越来越盛,最后化作一道光柱,直冲天际,光影之中,十七纤细的魂灵缓缓浮现,看着眼前的司渺跟燕肄,还未来得及说一句话,便被那道白光裹挟着,渐渐消散在祭台之上。引魂玉的光芒渐渐黯淡,又恢复成了原本的模样。十七的魂魄,穿过一片混沌的光影,落在了两年前离谷的马车里,她并没有看到,随她之后,司渺亦自绝而亡。

药王谷外。晨雾如织。"师父,十七早起给您泡的茶都要放凉了。"马车帘子被一枚银针挑起,露出绣着孔雀纹样的鞋尖,缀着的明珠在雾中泛着温润的光泽。"您都在这守了半个时辰了,要不先回去喝口茶再来?"

司渺盘坐在青石上,指尖缠绕着那条碧鳞小蛇。青衫被露水打湿,他却浑然不在意,"等我回去喝了茶再来,你这丫头早不知跑哪去了。"他没好气地道,手中的松枝"咔"地折断。

"师父既知拦不住我,又何必在此苦守?"

司渺猛地攥紧拳头,松枝在他掌心化作齑粉,"一直以来,我何曾说过要拦你?只是让你再等等,容我想个万全之策!你这几日连观星象,难道还没看出此行大凶?你这一趟....."司渺几番强忍,终究还是没将重话说出口,这丫头倔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的,他肯定是拦不住的,既然终究是要去的,那不吉利的话是断不能讲出口的。其实司渺少年肆意,中年也逍遥,向来是个随心所欲的主,现下却是为了这丫头畏首畏尾起来,真真是一物降一物。

车帘微动,一只素手轻轻撩开帘子。晨光中,十七半张脸隐在覆面薄纱之后,只隐约能看到线条优美的下颌和一抹淡色的唇,"正因卦象大凶,十七才更得去。"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转圜的坚决。

司渺气得脸色发青,"你当真以为自己功夫好,又百毒不侵就无所畏惧了?这世上能取人性命的,从来不是毒药刀剑!"

"师父的担忧,十七明白。"她微微垂眸。"可这是徒儿此生唯一的执念。"

"好、好!"司渺猛地起身。"你走!走了就别再回来!我就当从未收过你这个徒弟!"话音未落,人已消失在浓雾之中。马车缓缓启动,碾过结着薄冰的车辙,山巅隐约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司渺立于云雾之间,望着十九远去的车队,山谷寂静,唯有风声掠过林梢,如泣如诉。

前行的马车内,十七轻轻抚过身旁的木琴,琴身上那个"琴"字刻痕原来早已斑驳,忽然,她目光一凝,路旁的残雪中,竟探出一抹猩红,那本该只在忘川西岸盛开的曼珠沙华,竟在这谷外抽出了新芽。

七八日后,三月初三,也就长安城平平无奇的一天,酉时方至,暮色如贪婪的巨兽,迫不及待地吞噬着忘川江最后一线残阳,那紫金色的波光在江心挣扎闪烁,也慢慢沉入深不见底的幽暗。

长安城东大街,这座白日里摩肩接踵的繁华长街,此刻游人渐散,显露出青石板路原本的冷清模样。当然这寂静不过只是表象。那沿街林立的茶楼酒肆,次第点亮了灯笼,暖黄的光晕在渐浓的夜色中晕开,像无数只惺忪醉眼缓缓睁开。楼内觥筹交错,文人墨客的谈笑声、歌姬婉转的吟唱声、跑堂伙计嘹亮的吆喝声……将暮色渲染成一片浮华的喧嚣。

然,就在这白日喧嚣将尽、夜晚浮华初起的微妙时刻——“铮……”一缕琴音,自忘川江东岸那座新近落成、名为“琴阁”的三层雅致楼宇中,袅袅飘然而出。琴音过处,江面涟漪暗生,一圈圈向外荡漾开去。与此同时,与东大街隔江而望的忘川西岸突生异相。

那忘川西岸只有一座孤山,山上终年盛开着无边无际的曼珠沙华——猩红似血,妖异非常。因着一些神神鬼鬼、不可探究的传闻,历来无人敢靠近其半步,被视为长安城最大的禁忌之地。此刻,就在这琴音缭绕之下,那片死寂的曼珠沙华花海,竟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拂过,万千花朵齐齐簌簌摇动!无数猩红花瓣自行离枝而起,如同受到某种神秘召唤,在忘川江的江面上空汇聚、盘旋,最终形成了一片庞大无比、缓缓流动的赤色云霞,将本已渐暗的半片天空都映成了诡异的血红之色!

且,就在这片由曼珠沙华花瓣组成的红云之中,十余名身着血红纱衣的女子,翩然若仙,自云端缓缓落下,她们赤着双足,轻盈地点过忘川江幽暗的水面,如蜻蜓点水般,只惊起半分涟漪。血色的广袖在夜风中翻飞飘举,宛如蝶翼。漫天飞舞的曼珠沙华花瓣自动为她们铺就了一条横跨江面的猩红悬桥。她们就在这江心之上,随着那令人痴迷的琴音,翩然而舞。

其舞姿曼妙难言,如风中柔柳,弱不胜衣;每一个回转,每一次舒袖,都带着一种难以言诉的韵律,仿佛来自幽冥的献祭。更奇的是她们的面容,明明凝视之下,每一张脸都美得惊心动魄,夺人心魂,眉梢眼角具是风情万种,可当你移开视线,却发现自己竟完全记不住她们具体的模样,只留下一个“极美”的模糊印象,以及那眉眼间挥之不去的、几分不属于人世的空灵与诡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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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有木兮君不知
连载中乙十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