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千金一问

药王谷,云雾缭绕,丹火正旺,司渺正捻着一株药草逗弄他那条宝贝小蛇,突然,那碧鳞小蛇嘶鸣一声,蛇首昂得老高,猩红的蛇信吞吐不定,那双冰冷的竖瞳死死盯着司渺,司渺指尖一颤,草叶应声碎裂。他脸色骤变,猛地抬头望向长安城的方向,眼中满是惊痛:“十七!”

几乎是同时,竹林深处,一道青影如电般掠出。燕肄踏叶而来,墨发翻飞,手中长剑嗡鸣作响,剑意凛冽如霜:“老毒物,快走!长安城传信,十七有难!”无需多言,两人对视一眼,足尖点地,化作两道流光,朝着皇城疾驰而去。

半个时辰后,西苑站满了太医院的太医,皆是人人自危,他们受诏而来时,皇后已然气绝,他们又无起死回生的本事,只得在东方君陌的威压之下噤若寒蝉,突然殿外,传来衣袂破空之声,两道身影如惊鸿掠入殿中。一人青衫落拓,背负长剑;一人白衣胜雪,袖染药香。

司渺一步上前,扣住十七腕脉,片刻后猛地抬头看向东方君陌,眼中怒火几乎要烧穿这座宫殿:“你对她做了什么?!”

东方君陌回过神,看着眼前的两人,是十七的义父跟师父,江湖上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燕肄,还有药王谷谷主司渺,东方君陌眼中原本死寂的神色复燃,“师父,求你,救救她,太医院所有的太医都说她没救了,师父,你能救她,你肯定能救她,求你,救救她。”自十七倒在自己怀中这半个时辰,这位年轻的帝王,好似突然痴傻了一般,什么都不会说了,只是固执的重复的求救,求十七,求太医,现在求司渺。

“救她?”司渺气极反笑,笑声却无比苍凉,“她周身七筋八脉俱断,无半分气息残留,你告诉我,怎么救?”他每说一句,便向前一步。殿内烛火无风自动,在他周身卷起凛冽气旋,看向东方君陌的眼神淬着毒,“不过,我虽然救不了她,但是我可以送你去给她陪葬!”

燕肄也紧随其后,手中长剑直指东方君陌,剑气森然:“谁给你的胆子伤她!”

御林军闻声赶来,将西苑团团围住,刀剑出鞘,弓矢上弦,肃杀之气弥漫,东方君陌抬手喝止,“都退下!”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目光死死锁在十七的尸身上,没有一丝躲闪的意思,“是我负了她,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司渺的毒针离东方君陌咽喉不过三寸,燕肄的长剑也已抵住他的胸膛,只要再进一分,这位九五之尊便会血溅当场,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三道身影疾驰而来,落地时带起一阵疾风。

“药谷主!燕门主!手下留情!”楚离和韩非率先拔剑,一左一右挡在东方君陌身前,面色凝重,剑眉紧蹙,却不敢真的对司渺和燕肄出手。

“滚开!”燕肄怒喝,剑气更盛,震得楚离和韩非连连后退,嘴角溢出鲜血。见此情形,灵儿立马上前挡在三人身前,她跟其他人不一样,是十七的贴身侍女,见到十七身死,她对东方君陌的仇恨之心并不比司渺燕肄少,但是十七之前对她有交代,她只能声音哽咽:“谷主!门主!小姐尸骨未寒,你们就要杀她用命也要护着的人吗?!”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炸响在司渺和燕肄耳边。十七的心思,他二人怎会不知,若此时,他们真的杀了东方君陌,九泉之下的十七,怕是都不能瞑目。二人眼中的杀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悲恸。司渺缓缓收回毒针,燕肄的长剑也垂了下来,剑气散去,只余一声沉重的叹息。

“罢了。”燕肄收剑入鞘,声音低沉,“东方君陌,今日看在十七的面子上,我饶你一命。” 司渺转过身,看向十七的尸身,眼眶泛红:“孩子,师父义父来带你回家了。”

这句话,让一直僵立不动的东方君陌猛地回过神来,他踉跄着扑过去,死死搂住十七的身体,嘶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的哀求:“她是我的妻子,是这东胜国的皇后,该葬入皇陵,受万世香火!”

闻言,司渺抬头看向东方君陌的眼神,满是嘲讽:“她是你的妻?东方君陌,这话你也配说出口?!你告诉我,三媒六聘,你行了哪一步?天地君亲师,你拜了哪一拜?!”

东方君陌愕然,他以为自己给了十七一场声势浩大的婚礼,毕竟当日长安城十里红妆,万家朝贺,但原来,三媒六礼,他一样没行,那这场婚事是否还算得上数?

司渺没放过东方君陌满脸的落败之色,更是步步紧逼:“你说你当日是娶妻?那你同日纳了梁家女为贵妃!是有意如此辱她?!”一字一句,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东方君陌的心上,他脸色惨白如纸,却仍是咬牙硬撑,司渺的目光落在东方君陌死死护着十七尸身的手上,寒意彻骨:“你既凉薄至此,又何必如此惺惺作态,难不成她死了都还不能让你心安?连她的尸身也要困在这深宫皇陵?”

东方君陌喉间发紧,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确实无话可说,可他偏生放不开,这具身躯,是他爱入骨髓却亲手毁掉的珍宝,哪怕只剩一具冰冷的躯壳,他也想留她在自己能触及的地方。

燕肄见状,长剑再度出鞘,剑峰直指东方君陌的手腕:“让开!”韩非楚离见此,连带着一众御林军的刀剑齐齐出鞘,眼看又要掀起一场厮杀。

灵儿跪在地上,看着榻上十七苍白的面容,泪水簌簌落下:“谷主,门主……小姐她,长安东大街外的忘川江对岸,那片曼珠沙华终年不败,不如……不如将小姐的尸身置于忘川江底,伴着她喜欢的花,也远离这深宫的纷扰。”这话一出,殿内的剑拔弩张霎时静了下来。司渺怔了怔, “好。”声音沙哑,“就依你所言。”

东方君陌喉结滚动,终是松了手,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我……我为她打造玄冰晶棺,保她尸身不腐,举国发丧,以皇后之礼葬她入忘川江底。”

三日后,玄冰晶棺打造而成,通体澄澈,寒气逼人。棺椁内铺着素色锦缎,十七身着青衣,安静地躺在里面,容颜依旧,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送葬的队伍从皇宫绵延至忘川江畔,百姓夹道而立,琴阁之名,曾震慑朝野,如今不过才两年,一代奇女子香消玉殒,只余满城唏嘘。

司渺和燕肄一身素衣,跟在棺椁之后,神色哀恸,东方君陌同棺木之中的十七衣着无二,也是一身青衣,他亲自扶棺,一步一步踏上渡江的船,江水拍打着船舷,像是谁在低声呜咽。江畔那片曼珠沙华开得如火如荼,十七的棺椁被缓缓沉入忘川江底,司渺和燕肄转身离去,没有再看东方君陌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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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有木兮君不知
连载中乙十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