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为是初遇,实则是我蓄谋已久的重逢,和着三月的春风把别来无恙咽下,出口只言:何其有幸一见如故。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雪稀稀落落的下了有整整一日,却丝毫不妨碍举城百姓对来年的期许,长安城大街小巷张灯结彩,只那森森宫墙内的西苑,冷清得恍若无人,唯有檐角的铁马在风里撞出些零丁响声,非但没添些鲜活气,反像极了是谁在暗处磨着爪牙。
十七坐在案前,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琴弦,泠泠琴音断断续续,不成曲亦不成调。飞鸟尽良弓藏,她既为谋士,自然也早有心理准备,只是大婚当日,两台婚轿同时入宫,纵然如她,也多少还是有些难堪,所以,虽然已过去三月有余,每每夜深人静想起,还是会平白扰乱心神,勉强整理了一下心绪,她垂眸看着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轻声呢喃:“五个月了,才终于显些形迹,你们也算聪慧……”
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卷进的风雪里,梁欣儿一身浅粉色宫装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个黑漆色的食盒,“姐姐,”她笑起来时眼角弯得恰到好处,随手打开的食盒中冒出一丝热气,“今冬天寒,我特意让御膳房熬了些参汤。”
十七眉心因梁欣儿的话而微蹙,指节在琴案上轻叩,“梁欣儿,这西苑你也敢进?就不怕进的来出不去?”
梁欣儿闻言,嘴角扯起一抹浅笑,又往前走了三步,“皇后娘娘的西苑,陛下要进来都得看娘娘脸色,我怎会如此自不量力。”她一边说一边将食盒搁在旁侧的木桌上,食盒中的碗沿碰出清脆一响,“只是今夜我就这般来了,皇后娘娘应该明白是谁让我来的。”
十七抬眼,那眼神明明像山间清泉映月清澈见底,却偏偏让人看不透深浅,“靖启十三年秋汛,当时的沧州知州私吞朝廷拨付的三十万两赈灾银,在粮仓里掺七成沙土,致四千七百二十八人饿死。我杀他时,他在我脚下磕了三十九个响头。”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梁欣儿的笑容却僵在了脸上。
“梁怀仁是你父亲对吗?梁欣儿。 ”十七缓缓站起身,素白衣裙在昏暗殿中像一捧未化的雪,“你既然知道我满手鲜血,还敢来我跟前放肆,我是该夸你勇气可嘉呢?还是说你不知死活呢?”
“滚。” 一个字,清冽如冰,带着仿若上位者的威压。
梁欣儿被这轻蔑的态度激得脸色涨红,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抓十七的手腕,嘴里尖声道:“十七!你应该知道,陛下是给了你皇后的位置,但皇子绝对不能从你的肚子里出来,这是陛下的意思!”
十七的眸色骤然冷了下来,抬眼看向梁欣儿的目光,像在看一个死人。不等梁欣儿的手碰到自己,十七便反手扣住了梁欣儿的腕骨,只听 “咔嚓” 一声脆响,梁欣儿痛得惨叫出声,另一只手不小心碰翻了桌案上的食盒,药碗 “哐当” 落地,黑褐色的药汁溅了一地,十七踏着那满地狼藉,屈指成爪扼住梁欣儿的脖颈,微微用力,便将人提了起来,动作凌厉,手腕一甩,梁欣儿就像个破布娃娃般,被丢出了殿门,摔在院中青石板上,嘴角淌出的血渍染红了她华贵的宫装。
“回去告诉东方君陌,”十七掸了掸衣袖,眼底是化不开的寒意。“他若要这个孩子的命,便自己来。”
东方君陌来时,外面的雪眼见的大了起来,他那俊美无俦的脸上还沾着未化的雪屑,手里端着一碗药,和方才梁欣儿那碗,一模一样,踏进殿门时,东方君陌的目光落在十七腹间,停留了一瞬,“这药是太医院精心调配的,是最温和的,绝不会伤身子分毫。”
十七的心,猛地沉到了谷底。她看着眼前的男人,指尖微微颤抖,却依旧强撑着平静:“陛下,这是何意?”
“喝了。”
“为什么?” 十七静静看着他。
东方君陌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里面有什么东西碎了,只剩下翻涌着嫉妒的红色,说出口的话,冷得像寒冬的冰,没有一丝可讨价还价的余地,“这孩子,不能留。”
“殿下,”十七换回了以前对东方君陌的称呼,声音轻得像叹息,“稚子何辜,求殿下,给这个孩子留一条生路。”
东方君陌的呼吸骤然一滞,十七眼底的哀切,像深秋最后一池残荷,他看得分明,但自他二人初见以来,十七从未对任何人示弱半分,更何况求人?此刻这一声“求”,就像一把钝刀,生生剖开了东方君陌的心口,她竟为了另一个人的孩子,这般求他。这个念头像毒蛇钻入心窍,啃噬掉了东方君陌最后一丝理智。
“不可能。”东方君陌硬生生的从齿缝里挤出三个字。
十七的目光掠过那碗药,掠过东方君陌紧握到骨节发白的手,最后落在东方君陌身后那扇窗上,窗外宫墙重重,将天地割成一方囚笼,心终于彻底死了。她缓缓站起身,看向案上的古琴,目光渐渐柔和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轻声说道:“许久…… 不曾为殿下抚琴了。”
不等东方君陌反应,十七缓步走到琴案前坐下,指尖轻抚过琴弦,琴音骤然响起。起初,琴音平缓,带着一丝淡淡的怅惘,像江南烟雨,可渐渐地,琴音越来越急,越来越烈,带着一股毁天灭地的力道。
东方君陌皱起眉,只觉一股凌厉的气劲扑面而来,他下意识地往前一步,瞳孔骤缩:“琴儿,你做什么?!”
“我自幼便侵染在这药毒之中,殿下这碗中的汤药对我并无作用,就别浪费了。”十七的嘴角,缓缓溢出鲜血,染红了素白的衣襟,那琴声带着她的内力,正一寸寸,斩断她的七筋八脉!
“不要!”东方君陌猛扑过去。只是一切都太迟了,琴声戛然而止,十七的身子软软地倒了下去,像一片离枝的秋叶,东方君陌接住了她,她的身体很轻,轻得像要化在东方君陌的怀里。
“殿下,你将梁欣儿藏得很好,我用尽琴阁的消息网也没探查出半分你与她的牵扯,你有这样的实力,我也能安心了,但是,那姑娘的心思不一定如同你待她这般无二,你要自己留心。”十七看着东方君陌,手不自主的动了动,终究还是没有再动, “你终究还是失言了…… ”
“是,是我错了,我明明说了要信你,你不要死,我什么都听你的,孩子,孩子可以留下,不止这样,我知道你不喜欢这深宫,我不强留你了,我可以让你离开,我只求你,求你不要死,你医术那么好,你能治好自己的,求你了。”看着十七眼中的决绝,东方君陌这一刻是真的后悔了,他声嘶力竭只求十七能活下来,其他都不重要了。
“说你失言,并非指你不信我,不过这都不重要了,让你忌惮不得好眠者,皆罪该万死,我亦然,愿我死后,殿下能夜夜安寝,顺遂无虞。” 十七最后的这一眼,没有恨,只有无尽的悲凉与释然。
“来人!快传太医……”东方君陌声音颤抖,伸手去探十七鼻息,空了!脉搏也没了。那个曾经以一己之力血洗敌营、以一曲琴音退敌三千的女子,此刻在他怀中,安静得像睡着了,东方君陌僵在原地,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痛得无法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