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百程一脸“你是不是骗我”的表情,“殿下莫不是开玩笑?”
“这方圆数百公里哪一处有水源,哪一处有矿脉,通天城的百姓一清二楚。我们寻了好些年都没有寻到新的矿脉和水源,殿下如何能知……”
“因为这两样东西,并不在现在的通天城内。”顾长浔的眼神隐藏在黑暗里,但是已然如同出鞘的利刃。
他看得出来对方的动摇,于是趁热打铁道,“我的人会偷偷进来,城主只要封锁消息,便没有人会知道其中关窍。另外我也定会为城主保守秘密,你大可以放心。得了水源,通天城百姓得活。得了矿脉,可增加生财之道。对于通天城,这可是只赢不亏的买卖。若是事成,滴水之恩,顾某定当涌泉相报,我将这一半通天城归还城主,并且承诺让通天城继续保持中立。城主觉得呢?”
乔百程没有说话,神色愈发凝重了。
顾长浔自然不会浪费这个机会,“城主可曾打过仗?”
“未曾。”
“那城主可知战乱之下,最惨的是什么人和什么地?”
乔百程有些不解,“战乱之下,天下皆为焦土,何处不惨?”
“并非如此。”顾长浔的声音十分笃定,“战乱之下,皆为焦土,但是真正最惨的,还是那些想用和平富庶,却无爪牙之地。”
“战打起来,人顾着活命,争地夺权,眼红起来,什么都做得出。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老人,妇孺,儿童,都是这些疯子的猎物。城主也应当知道目前通天城在夹缝之中的艰难,所以城主还是不要坐以待毙,未雨绸缪才是道理。”
乔百程也不是没有想过未雨绸缪,他曾经也有想过要不要投靠一方势力,作为靠山。
可是真正卡住他命脉的,却是幽州城。
周围的国家,又的确没有一个可靠的。他原想的便是自己能保住通天城一天就是一天。如果真到了大战的时候,他再见机行事便好。左不过是给出一些好处,风险却小得多。
“城主不需急着回答我,我同善善还想在通天城再住上几日,还望城主应允。”
乔百程收起杂乱的思绪,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殿下是贵宾,随意住便是。”
“哦,对了,”顾长浔这才想起一件事,他向乔百程要了纸笔,写了什么东西给了对方,“关于城主印,大人想知道的事情,便在这了。”
乔百程将那纸接过打开,顿时一双眼睛当中充满了怒火,是他……
这一夜,可谓是十分漫长。
乔百程更是一夜未眠。
而第二日,他没有等来顾长浔,却等来了幽州的来使。
那幽州来使是一个眼睛狭长的高瘦男人,那人向来是个狐假虎威,眼高于顶的主。他看着乔百程,似笑非笑地鞠躬,“见过城主。”
“张御史无事不登三宝殿,有何贵干?”乔百程眼中的惊诧只短暂出现了片刻,就被他完美的隐藏了下来。
只是他的笑容却在听到对方说下一个句子的时候消失得一干二净,之前那高瘦的男人笑得谄媚,但是声音却依旧带着傲慢,“听说昨日,城主大人得了一块好石头?”
说到“好石头”这三个字的时候,他还特意拖长了尾音。
乔百程的脸色顿时便难看到了极点,如同被乌云笼罩。他指的是顾长浔昨日给他的原矿石,“贺城主倒是耳聪目明,石头在我身上都没有捂热,这就知道了。”
昨日这般小心,旁边还是有幽州的耳目。
“城主谬赞了,”对方笑得愈发有深意,“还请城主恕罪,城主也知,我们城主是一个爱宝如命之人,见着了好东西,自然是有好奇的。”
乔百程冷笑了一声,这贺虎从来是这副模样,这怕是准备来抢了,这还只是一块石头,若是是一个矿,那还得了?
可是……
不知怎么,秦宝扇的那句话在他的头脑当中响了起来,“通天城,最后没了。被火药夷为平地。”
“城主?乔城主?”
那御史见他久久没有回话,问道。
“御史请讲。”
张御史便再笑着将方才的话再重复了一遍,“不知城主可愿意割爱?”
乔百程抬眼,面上的客套一扫而空,“不愿。”
这个回答似乎让对方感觉十分惊讶,语气也急转直下,“还请城主三思,毕竟……”
“御史不必多言。”
“既然如此,”对方明显是有些生气了,面上的笑容消失,“我们城主有令,若是城主不愿意割爱,那边只有按老方法处理了。”
乔百程眸色暗沉,虽是咬牙切齿,还是笑道,“御史慢走。”
“来人,请安公子过来。”
***
秦宝扇昨日已经将身上的伤口处理好,今日便赶紧去了安沉玉那处感谢救命之恩。
安沉玉还是那般郁郁寡欢地坐在湖心岛的一块平滑的巨石之上,神色疏离地喂着鱼,见她过来,眼神才亮了起来,“你大好了?”
秦宝扇今日见着安沉玉,倒是觉得她与上一次见她不同,多了不少活人气。但是她并未觉得诧异,她熟识上辈子的安沉玉,她内里其实颇为天真烂漫,只是因为乔百程抢了她过来,让她饱受思乡之苦,于是憋着一股气罢了。
秦宝扇眼底含笑,施施然行了一个礼,“多谢夫人赐药,已经大好了。安善此次来,便是要拜谢夫人昨日救命的大恩,若是没有夫人,妾身同夫君怕是已经双双殒命了。”
说到殒命这两个字,昨日在湖水中的濒死感瞬时又出现在脑海里,不由得眼底浮现出一层薄薄的水汽。
安沉玉拉过她的手,“你们的事,昨日我都听说了。”
她引着秦宝扇往亭中走过去,“我听说之后,大为感慨,安善姑娘,这世间重情重义之人本就不多,却没想到我昨日一日竟然发现了两。”
“两?”
“正是。你,同你夫君。两人。你可知道,昨天安公子解毒后知道你孤身去找那草,固本的汤药都没喝,二话不说,翻身上马就追了出去,片刻就没了踪影。就这么个追法,居然看到你落在地上的篮子,便找到了人,真是奇了。你快说说,他是怎么找到你的?”
秦宝扇心中一惊,他竟是药还没有喝完,就来找自己了。
“其实……妾身也不大清楚。只是夫人过奖了。夫人同城主,才是真正的伉俪情深。”
安沉玉眼中那一点光芒却又马上暗了下去,“今日我见你来,本是开心的,想听听你们昨日的经历。只是若你要同我这么客套。那我便也不留姑娘了。”说完,她又恢复了那疏离的神情。
这话,倒是很耳熟。
好像上辈子,她也同她说过这样的话,“并非客套。夫人,我是真心这么以为。这世间,对夫人用情最深之人,定是城主。”
安沉玉半天没有说话,但是还是耐不住开口,“为何?”
秦宝扇的确知道为何,她抬起头看着眼前的美人,眼神慢慢变得复杂。
因为眼前这个女子,便是上辈子勾结外敌对付通天城的叛徒。
安沉玉在母国,原本是定了亲的。那人便是魏国宰相之子,陈慕尧。说是宰相之子,其实是魏国皇帝的私生子。那陈慕尧的确也爱慕过安沉玉,这个从上辈子安沉玉的言词当中的确能看出来。
可是,那人的爱慕却一文钱也不值。
他凭着要救她出通天城这个火坑为借口,从安沉玉口中要走了通天城数不清的机密。城防要处,地下城。最后,高价卖给了幽州。
幽州破城那日,安沉玉终于知道真相,震惊得血液都仿佛凝固了下来。
她在高高的宫殿当中,看着一个又一个的人在她面前倒下。
所有的,对她好的,亲人,朋友,下人。
最后是为她挡下无数箭羽的乔百程。
上辈子的乔百程知道了真相,最后死得也很惨烈,到了最后一刻,还是看着安沉玉哭得梨花带雨的脸,安慰她莫哭。
而陈慕尧最后也并未实现他的诺言,在安沉玉发疯一般喊着陈慕尧名字之时,一支箭羽洞穿了她的心脏。
一支从陈慕尧手中射出的箭羽。
她不应该在这么多的人面前,揭穿他的面目。
安沉玉并不知晓秦宝扇在想什么,只是被秦宝扇这么看着,心中不知怎么有些发毛。
“夫人觉得,什么样的人,才是良人?”
说到这个话题,安沉玉自是心情不好,“自然是心意相通,举案齐眉之人。”
秦宝扇点点头,“夫人说得在理。”然后她看向她,“那夫人现在,脑海里想的,可是城主?”
这话一出,安沉玉的脸色便有些苍白。
说实话,她心中方才想的,并非是乔百程。
秦宝扇看着对方的神色,也猜出了**分,“夫人,一同吟诗作赋,游山玩水,算不得心意相通。”
安沉玉指尖一顿,她方才脑海中全是幼时同陈慕尧一同吟诗作赋的情景。眼前这人,莫不是看穿了她在想什么?
她抬头,就见秦宝扇也看着她,那略施脂粉就已然明媚动人的脸上扬起一抹让她觉得温暖的笑容,那笑容当中没有敌意,甚至安沉玉觉得,秦宝扇像是在透过她看着另外一个人,“那只是有共同的爱好罢了。只是,夫人真正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