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龙隐观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兄妹俩各自回了小院休息。元芷梨洗完澡坐在院里小憩,学校那边的学习生活越来越忙碌,好不容易挤出来的休息时间也尽数花在修行上,她已经好久没有照顾过院里的花草。十一月的中旬,金桂失去了馥郁的香气,蔷薇早已凋零殆尽,只剩枝干顽强地攀爬在竹架上;海棠才发新芽,嫩绿交错点在枝上也盖不住院中的一片倾颓。只有茶花当季,艳红的花蕾躲藏在暗夜里悄然绽放,暗红与夜色的交缠让她不由得想起宁琰,那个来去无踪如同鬼魅的男人。
想到他那双冒着冷灯的细长眼睛和嘴角不怀好意的笑,元芷梨不由得一阵恶寒。她缓缓呼出一口气,闭上眼默念静心诀。
“在想我?”
耳边传来的声音如惊雷震醒了她,元芷梨惊恐地往右边看去,宁琰就站在廊下,红衣掠过地上的石子路正一步步朝这边走来。
宁琰高大的身形几乎遮住幽微的上弦月光,眼角眉梢染上了愉快的神色,背手而立微笑着看她。
他怎么进来的?是结界出问题了吗?
见她呆愣着,宁琰双手撑在躺椅两边慢慢俯下身将她陷在此处,凑近她面前:“你看上去好像不太惊喜。”
注意到元芷梨抬起手缓缓贴近他的脸,宁琰嘴边的笑意更深,想着她是开窍了还是记起来了。原以为迎接他的是少女温柔的抚摸,没想到猝不及防挨了一耳光,“啪”地一声,他的视线被迫从那张白皙清秀的脸庞转向旁边枯败的花枝。
元芷梨一脚蹬开他想躲进屋去,可大半个身子陷在摇晃的躺椅里不是一下子就能站起来的,她抓稳了扶手才起身到半,还没等右脚踏出去,宁琰已握住她左脚踝狠狠往下一扯,元芷梨再次跌回椅子里。
“你是有什么毛病?”一巴掌把宁琰打回了阴郁模式,他的怒气招来了阴风呼啸,卷着他的发丝与宽大的长袖吹打在元芷梨脸上,她不由得闭上了眼,伸手一通乱抓揪住了宁琰垂下来的一缕发:“停!”
挨了巴掌还被人抓了小辫子,宁琰现在不爽到了极点,眼底阴骘如骤起的群峰利剑,沉声警告:“放手,不然折了你的腿。”
“你试试!”元芷梨攥紧了手的头发往自己面前拉迫使他仰头,宁琰不得不单膝着地抵抗着头皮传来的拉扯痛感。这下势均力敌,谁也不肯松手,一上一下,攻守转变。宁琰的颈部完全暴露在空气中,若是她往这轻轻一划……他自低处望进她冷漠的眼瞳里,突然挑衅似的献出弱点。
对,就是这样,他们之间一开始就是如此。熟悉的感觉激起了他神经里隐隐的兴奋,压抑着眼中闪烁的期待。
“这根本杀不死你。”元芷梨不为所动。
“不试试怎么知道?杀了我岂不省心?”
男人引诱的话语像毒蛇的信子在耳边舔舐。话音刚落,元芷梨操控着长枪从背后袭来,宁琰当即割断了那截头发,躲开偷袭悬浮在上方睥睨。
元芷梨不敢亲自握枪。也许是没休息好的原因,今天的身体莫名使不上劲,要是再被那杆枪占据了主导权,对上宁琰只怕落个非死即残的下场。宁琰来去自如,长枪未必能拦截住他。当断即断,元芷梨双手拢合聚灵于间凝结成铅球大小,再推开双手时散成粒子,长枪果真按自己心意拆分成数百根钢针,暴雨倾盆般刺向宁琰。
宁琰果然被逼回地上,挡住她一记飞踢,回敬一拳;元芷梨侧身挥出钢针应战,左手直劈压制,右手往他颈间砍去;宁琰却绕过劈掌,汇力还击在肘关节,打得她后退几步。元芷梨双脚刚触地又飞冲出去,召回密针做佯攻掩护她出招;宁琰想再次飞身脱离围困,针雨被散成两波,一路攻他脚下,一路自上而下想封住他的退路。
他单掌震开顶上针雨,下路暗针已朝着膝盖袭来。元芷梨的拳头又从针雨后冲出。避无可避,宁琰踢开脚下钢针只得生生接下那一拳,没想到元芷梨竟用了十足十的力道,他仰头后撤不及只避开要害处被她打断了右边锁骨,肩后肌肉组织已撕裂开来。
顺势躺倒在地上,元芷梨的双手已经掐住他的脖子,数十根钢针也随主人落地扎穿了红袖将他禁锢在原地。衣衫破烂,头发也被打散了一缕正覆在脸侧弄得他腮边有些痒,宁琰微微侧过头,轻笑叹出一口气,“被你打败了,怎么办?”颈间被缠绕的痛感传来,无声地宣告着胜者的意图。
他的呼吸变得艰难,嘴角却还挂着微笑。收紧的双手下,脉搏跳动的频率愈发明显。元芷梨意识回笼,倘若他真是厉鬼又怎么会有如此强劲的脉搏?她收了力仍旧保持着制衡的姿势看着他,同样的姿势和结果,好像,曾经她是不是也和他面对面的交手过,只不过记忆里的宁琰因她的动作在不满的皱眉,现在却由着她行凶,一副甘愿死在她手上的样子。
突然间腹部的绞痛把她从混乱的回忆中牵扯出来,一阵阵热流从身下涌出。
嗅到空气中弥漫着血气,他虽负伤却没有大量出血,这血是谁的不言而喻。本人还在他身上神游。宁琰出声提醒她:“你流血了。”
“我知道!”
进退两难,刚刚打败他还没得意呢月经就这么猝不及防的来了,更何况她为了防止宁琰挣扎逃跑正骑在人家身上。怎么办?不想放过他,但是、但是,这亲戚怎么来得不是时候啊!
颈间的桎梏松开,刚刚还在他身上耀武扬威的人往旁边倒去。又一阵绞痛,元芷梨捂着小腹缩在地上,浅蓝色的睡裤被染红一片。因元芷梨脱力而没了主人控制的钢针也失去了禁锢宁琰的力量,本来那几根针也不能把他怎么着。宁琰起身却被元芷梨流出的鲜血刺激到,不安在心底里悄然萌发。他拨开挡在小腹的那双手轻轻覆拢上去,“因为这里疼?”
元芷梨咬着牙关说不出话,只哼出一声算是确认。
宁琰心下了然,只是月信来倒也不是大事,就怕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让她受如此折磨。他抱起元芷梨上了二楼,正要把人放在床上却被制止。
“别…”元芷梨抓着他的手臂,“裤子,脏。”
“我知道。”宁琰把她放在沙发上就伸手扯她裤腰。元芷梨用尽力气和他争夺着裤子:“你不知道。”虽然知道他看起来只是想帮她但是被手下败将扒了裤子这种事情比被打死还没有尊严。看她倔强成这样,宁琰也不想勉强。
“不乐意换裤子就去床躺着。”
“不。”
元芷梨有轻微的洁癖,脏了的衣物绝对绝对不能上床,否则她会睡不安稳的。
两人争执间,枝枝冒了出来。看到主人忍痛的模样,它一下就明白了,指挥着伙伴推开衣柜扯出新的睡衣,再从床头柜里拿出卫生巾,它待在身边伸出小手安抚着主人。宁琰又要抱着她去换衣服。
“我、我自己去。”
一堆小纸人捧着衣服跟着她身后,踏雪也蹲守在卫生间门口做护卫。元芷梨换好衣服回来时卧室已空无一人,她打开电热毯刚躺下,宁琰拿着一杯热水又回来了。放下水杯后,他没有着急离开而是坐在床边观察她,元芷梨也发现他似乎趁着刚才的间隙修整了一下,衣袖上的破损已经消失,他下楼帮她接了杯水,然后焕然一新的出现在这里。
她搭在枕边的手被握住,布着硬茧的掌心厚实正给她传送着热源,嘴唇紧抿成一线,张口时低哑的声音让她听不太真切。
“你刚才是不是想起什么了?是我们,对吗?”
元芷梨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宁琰的手轻抚过她的脸颊似羽毛划过,眼眸中满溢着思念让他看上去泫然欲泣。
半夜被热醒的元芷梨迷糊地向床头摸去,大概是睡着前忘记把电热毯调成保温模式了。她闭目想了一下,明早的晨训怕是去不成了,得跟阿遥姐请个假。拿起手机一看才凌晨四点,元芷梨是彻底清醒了,背腰躺得僵硬,为了避免半夜爬起来洗裤子她只能小心翼翼侧过身。手伸到枕头底的触感不太对,她掀开枕头一看,这不是宁琰断下来的那截发尾吗?一定是趁她睡着的时候塞进来的,谁要他头发啊?元芷梨本能地想丢掉这个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还是找了个盒子装着随手放在抽屉里。
她梳理了最近的两次交手,乔西娅的修行体系应该来自她祖母的那支外国家族;宁琰就更奇怪了,他有呼吸脉搏和体温,这与之前厉鬼的假设对不上。让她害怕的是,这两次战斗中她都感到被一股渗透骨髓的阴凉所包围。
翌日醒来已是八点,元芷梨从床上挣扎着爬起来匆匆忙忙地洗漱,来到餐厅时三人已落座,她乖乖打了招呼后在师娘旁边坐下。
云无念给她盛了碗粥放在面前,“今天感觉怎么样?能上课吗?”
元芷梨点点头:“可以的。”她搅着热粥观察了一圈,三人面容平和,她试探地问:“师娘,昨晚上你们有没有听到奇怪的声音?”
她们都摇头,看来昨夜其他人都无事发生,宁琰的目标只有自己。
吃过早饭,元芷梨跟着师娘到书房去上课。云无念教了几个阵法又检查了她的控灵能力,正想说放徒儿去休息的时候,元芷梨“唰”地一下将那支长枪展示出来又“咻”的一声把它化作更顺手的钢针形态。
“不错的想法,只是针太脆弱了,你的射箭练得怎么样了?”
“射中靶子肯定没问题了,就是没在实战中用过。”
云无念从书架旁拿出一个盒子,里面是把目测一米五长的弓,棕褐色的弓臂昭示着蒙尘已久,两端镶嵌着的宝石却闪烁着晶莹的光。
云无念的手指在盒子上点着,“它不听我的,你要不要试试?”
师娘都不行,它会听我的吗?元芷梨心里犯嘀咕,还是依言给弓注入灵力。被灵力滋润的弓像是回应召唤般燃起一簇火焰褪去了颜色和伪装,被唤醒后真身如凤凰展翅,通身火红的弓片上雕刻着栩栩如生的羽毛化作光焰在空中微微摇晃着。
元芷梨掌心发麻,这小小的弓居然能吸走这么多灵力。接收到的灵力逐渐变少,弓身竟一分为二自动变化成了两把迷你尺寸的弩一左一右护卫在她肩头。元芷梨跑出书房来到训练场展示自己的新武器,许知睿正被迫和云清遥练拳击。
“阿遥姐、师兄!快看师娘给了我这个!”
说罢便召唤钢针发动箭弩将沙袋打得寸缕不留。没等二人说什么,元芷梨又风风火火地跑到院外空地上,观外的竹林再次遭了殃。待她停下来时,斜坡上那片竹林已凄惨的倾颓着。万箭齐发的感觉真过瘾,她算是知道为什么落落打游戏时能因为武器升级高兴得尖叫了。元芷梨突然觉得,现在的生活不就是真人版打怪升级吗?随着兴奋感冷却后传来的是小腹的钝痛,身体在提醒她该休息了。
元芷梨思忖着也快到了吃饭时间慢慢往回走,枝枝从身后绕出来趴在耳边告诉她厨房炖了牛肉。
“不对,不是说不让你去厨房吗?路过?谁要是再敢去偷吃,我就捏碎你们!”
枝枝吓得连连摆手。它天天跟在主人身边,虽然只是口头警告,手刃纸人这种事她肯定做得到哇!
快走到后门时遇上了许知睿。许知睿借口来寻她才从云清遥的魔拳下逃脱。
“看来新武器很合你心意。”
“嗯嗯,看上去有些年头了,不过指哪打哪可好用了。”
羽弓变回初始形态,元芷梨在弓片背后发现了两个小小的刻字“追离”。她默念着用手指轻轻摩擦着那两个小字,这样造型独特镶了宝石装饰又取了名字,打造它的人一定费了不少心思吧。
“每个武器都有自己的名字吗?”
“也不一定。”
“师兄的剑有名字吗?”
“长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