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是夜里送到萧映山手里的,他避开众人,借着跳动的火光,一字一字地看着。
京城宫变,巫蛊案真相,废太子伏诛,先皇的仁德,苏靖渊潜逃,燕皇背叛盟约......一件件事在信纸上铺开,惊心动魄却被他写得那么轻松。
萧映山收起信,不舍地放到火舌中。看着它们化成灰,随风飘走。
他抬头看向东北方向,他独自面对这些风雨。他的心,绝对不像他写得那么淡定。
可他们之间,却隔着千山万水。
亲兵过来添柴,看见他望向远方的眼神恨不得穿过沉沉夜色,轻声问道:“将军,要回信吗?”
萧映山想了想摇头说道:“不了,我们尽早回去。”
什么都比不得快点打完回家,和他想见,与他相拥。
萧映山星夜兼程,在第五日赶到西境,望眼欲穿的许育成在帅帐里等他。
“萧将军,我可等到你了。”许育成和他简单寒暄过后,将他带到沙盘前,“来,你看,张尽的主力在这里,三万大军日夜攻城。西境的州镇军是平叛后重建的,战斗经验不足,军纪也不好。
导致我们只能守,主动进攻的话会造成很大的损失。”
他简单说完现在的局势,在棋盘上指出一条路,“我有个想法,你看看。你率领随龙军从这里穿插过去,绕到张尽的后方。届时,我们两方夹击。”
萧映山盯着那条路线,途径一处峡谷。他看向别处,发现这是一处必经之路,“风险很大,您看这里,若是被察觉,很容易被埋伏。”
许育成有注意到这个地方,“没有办法,如果想要尽快结束战斗,只能兵行险招。你到那里之后派先遣兵上山侦查,小心行事。北境和西境同时开战,烧钱太狠,我们必须尽快结束战争。时间拖得越久,对齐国便越不利。
先皇积累的家底若是全掏出去,皇上可怎么行事?齐国大业全托付给萧将军了。”
萧映山对他抱拳回礼,“许将军放心,皇上对照野恩重如山,我必不辱使命。
事不宜迟,随龙军修整三日,随后便即刻出发。”
“好!”
萧映山向李连暄写了一封信,担心路上出意外泄露军情,便没有说自己要去做什么,只报了平安让他放心。
两境的战争如火如荼,齐国的百姓也陷入紧张的气氛。
几乎所有人都知道这是齐国国运至关重要的转折点。
顾端呈上北境送来的塘报,“启禀皇上,洗将军没有追到苏靖渊,他逃回北燕了。元平皇帝第十子苏靖珩在惠城称帝,年号‘复元’,已发檄文讨伐初元帝。”
李连暄看完了塘报,“原来是计划和燕国合作撕咬凉国,却不想燕国竟然是虚晃一招,意在我大齐。”
顾端目光闪烁着野心,他笑道:“然而复元帝的出现,不仅为我们减轻了压力,还削弱了燕国。我们可以渔翁得利,这可真是天佑齐国。”
周际中听到这话后,笑得甚是得意,“顾相以为是天意吗?”
他拱手恭敬地言道:“这是皇上筹谋。”
顾端闻言一脸笑容地恭维道:“想不到皇上早有布置,真是高瞻远瞩。”
“拟旨。”李连暄缓缓开口,“北燕初元帝背信弃义,悍然犯我大齐边境,实乃不仁不义。今元平皇帝第十子继位,复元正统。即日起,大齐与复元帝相携并进,共讨逆贼!”
李连暄继续说道:“给郭牧说一声,防着初元帝和复元帝,姓苏的都一个德行。”
“是。”周际中说起凉国那边,“皇上,凉帝在用他仅有的力量进攻燕国,他希望用燕国的城池换取西凉张尽所占的本国之地。”
“不换,他能打就过来打,拿不走就受着。”李连暄将茶盏用力放在桌上,“无事便退下吧。”
“臣告退!”
两位丞相出门后看到跪在这里为安侯请罪的几位亲王,实在不能视而不见。
顾端上前劝道:“几位殿下,皇上心情不好,你们还是不要触他霉头了。”
周际中也劝道:“皇上只是降爵,安侯目前还在天牢,暂时无事。几位殿下还是回去吧。”
他低声对李连皓说道:“几位殿下若是真心要救安侯,便请诸葛太师来吧。皇上尊师重道,会给太师这个脸面。虽然不能复爵,但出天牢还是可以的。”
听到周际中这么说,李连皓他们便明白皇上有心放过他,“多谢左相。”
“殿下客气了,下官告退。”周际中指点完便离开了。
他身后的顾端眸光流转,看向身后的大殿,真是难以捉摸。
这次的事情怎么看都和安侯有关,可是看皇上的意思似乎并不想杀安侯。
罢了,不关他事。不管了,幸好他没有掺和进去。
承和元年十二月二日
早朝上,户部尚书钟观上奏,“皇上,微臣启奏。根据岁计,现下两境军费消耗超计,是否挪用其他部分?”
“将岁计表呈上。”李连暄早有预料,国库虽然充裕,但留下水利、救灾、官员俸禄等,战时消耗又一增加,钱财一定会收紧。
“是。”钟观呈上后,立在原地等候旨意。
“此事朕知道了,你先退下!”他和先皇所掌握的商业收入是充入自己的私库,他倒不会吝啬,但是李连暄想扒一扒这些大臣。
钱嘛,捏一捏还能再多一些。
“齐国时艰,朕身为皇帝,理应以身作则。”李连暄说道:“即日起,朕与皇后削减用度。为我国大业尽一分绵薄之力,愿我大齐赢下这场国运之战。”
众臣齐道:“皇上仁德,天佑大齐。”
李连暄盯着朝下的人,笑言道:“你们呢?”
众臣:“......”
不,怎么找他们要钱?
别以为他们不知道你们父子俩很富裕,先皇都能偷摸摸背着他们养一支镇安军。连自己的年号都不避讳,这是多珍视啊。
后来训练随龙军,还时不时从国库抽银子,但又不让朝廷插手。
防贼一样防着他们,真是一点也不信任他们且抠门!
眼看无人说话,朝堂上一片死寂,李连旳忽然出列,“臣愿献出白银五十万两,助我大齐伟业。”
五十万两?
很多大臣到抽一口冷气,恒王府一年的食禄不过三万两。就算把整个恒王府的田庄商铺都卖了,掏空了才能够吧。
那还过不过了?亲王爵府,一年的花销都不止三万两了。
“恒王体恤国事,朕心甚慰。”李连暄对李连旳大家赞赏,“恒王家大业大,才有如此大手笔。各位爱卿量力而行即可,不必强求。”
这就是标杆了,家大业大的不能少,少了就等着。
李连暄的目光落在顾端身上,“此事就由顾相负责,名目要写清楚呈于朕。日后,朕要论功行赏。”
至于怎么论,怎么赏,以后再说。
顾端不想接这个差事,坐了那么久冷板凳,他想继续闲着,“臣遵旨!”
散朝后,大臣三五成群地拉着朋友和同僚,暗地里瞄恒王,等他走远后,立刻低声讨论起来。
捐是必须捐了,但是大家得保持一致。
一些不上朝的官员和商贾听说后,为了上名表在皇帝面前露脸,万分积极地参与。
后宫太妃们听说后,亦忧国事。太后一直病着,她们便找上刘太妃,请她代献。
此事一扫京城凝重气氛,捐钱的人上下左右地跑动打探定额,争取不得罪人又出头。
百姓天天扎堆闲聊,说完尚书说侍郎。 一时之间,连说书先生都开始吃这碗饭。
顾端抱着大胖狸花猫窝在毛茸茸的太师椅里,一脸的不高兴。
那个左相竟然捐那么多。
虽然同为丞相他还是右相,但他资历老,怎么都不能和这个晚辈一样。
难受的点就在这里,周际中可是皇帝的人,谁知道皇帝背后会不会退他一部分钱?
保不齐俩人联手给他下套子。
恒王空口白牙许五十万两,左相背地里再拿回来,就他白白送银子,心里甚是不痛快。
他的夫人木曾柔看不惯他这模样,冷嗖嗖地说道:“把你那副死样子收了,大福趴你怀里都嫌你晦气。咱们自己给皇上,总比被抄家强。
你就是一胳膊,就算是丞相,那也是一个胳膊头,你还想和全天下最大的大腿拧?
分不清大小王了你是?”
“你闭嘴吧!”顾端捋捋大福顺滑的背,胡子直竖,“我不气这个,钱嘛,就是花的。我气的是......那个小东西,多大点啊,和我平起平坐?我当官的时候,他还穿开裆裤呢?”
木曾柔冷哼一声刺他道:“你不服气?那你倒是站到皇上心尖尖上去啊,没那个本事就别嫉妒人家。”
过了一辈子了,顾端还是被木曾柔的话扎心,“你气得我胸口疼。老子能活这么多年,真是祖上积德。”
“少在这给自己脸上贴金,你祖上积不积德你自己不知道?”木曾柔人老了,嘴却没老,“你把那大胖崽子放下,你胸口疼是她压的。跟我没关系。”
“是是是。”顾端没招了,他摸着怀里“喵喵”叫的猫,“你能不能说话温柔点?”
“爱听不听,不听拉倒。”木曾柔一边噼里啪啦打着算盘,一边说话轻了点,“我说,你得想想办法,你老了,咱儿孙可年轻着呢。你得再冲一把,把他们托上去。老站在皇上看不见的地方,这怎么能行?
趁你现在还能动弹,赶紧再拼一下。晚了,那皇上周围就站满人了,就没咱的位置了。”
顾端无奈至极地长叹一气,“我呀,迟早死你手里。”
“切!”木曾柔闻言戏谑地笑道:“我可不会让你死我手里,对我又没好处。”
顾端吹胡子瞪眼的,“嗯!你希望我累死!”
木曾柔乐得不行,“呸呸呸!嘴上没个忌讳的。”
“不过你说的也是。”顾端正视着她说的话,挠着胖猫的下巴,喃喃道:“皇帝仁而不善,天下已经坐稳,不能再观望了。”
他侧脸倾身对木曾柔说道:“你说得对,咱得往皇上心尖尖上挤。咱们多给些银子,盖过左相,让皇上看看我们的诚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