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残花落,雪消融

齐国承和元年冬,十一月三日。

天色最为漆黑的时候,人在午夜最为疲惫。

敏州城头昏昏欲睡的守军看到远处的黑暗在扭动,他揉揉眼睛,月光下闪烁的寒光晃过,他猛地醒神,点燃烽火,高呼:“西凉犯边!西凉犯边!”

整个敏州从平和的安眠中震醒。

西境狼烟直冲云霄,塘报六百里加急送往京城兵部。

然而敏州塘报未到,北燕竟公然违背两国盟约南下攻打齐国丹州、惠州。

收到塘报后,圣旨令镇安军镇江营和镇山营即刻开拔,奔赴北境支援;又令镇国大将军带随龙军三营支援西境。

李连暄怕萧映山听到京城的消息担心,立刻写了一封信对他一一言明。

待到朝堂诸事已定,三日后,李连暄来到京郊别院。

他站在房门外,望着院中那颗木芙蓉。时值寒冬,此树却反常地郁郁葱葱,枝叶之间竟然还有几朵残花绽放,红如鲜血。

“跪下!”周平威拖着一人进院,将其重重摁倒在地。

那人双腿已断,跪姿扭曲,却仍然挺直脊梁,此人正是在宫变时被禁军尝试救走的李连晖。

周平威躬身言道:“皇上,人已带到。”

“有劳周将军,且先退下吧。”李连暄挥手,将士们退至院外,只留下亲信张鹰。

张鹰给李连暄搬来一把椅子,握着刀柄站在他身边。

李连暄缓缓坐下看着院中一身狼狈的人却眼神桀骜不驯的兄长,“我们不愧是被父皇选中继承皇位的亲兄弟。”

他忽然轻笑出声,毫无温度的声音响起,“连招数都一样,只不过朕用在了敌国身上,而你却算计自家山河。”

他倾身向前问道:“大哥,九泉之下,你有何脸面见列祖列宗吗?”

李连晖额前落下的长发沾着血污,他动作优雅地将其捋到耳后束起来,仿佛还能维持体面。

面对李连暄的质问,他抬起头来,一张脏污的脸笑得乖张又苍凉,“九弟,我算错了你。西境、北境战事一起,你必定手忙脚乱。你若是只关注边境战事,沉浸在擒获我的喜悦中,那么会被你身边的禁军杀死。

反之,若边境失地,你就是大齐的千古罪人。到了那时,便是我出现拯救齐国的时候。可我没想到......”

李连晖顿了顿,继续说道:“直到现在我都不明白,你是怎么能......你自幼懦弱,贪恋母亲,生性好玩,从不在学术上用心钻研,更遑论帝王心术。”

他用看陌生人的眼神望着李连晖,固执地喃喃自语道:“这不是你,你不是这样的......”

李连暄靠回椅背,拢紧大氅,“我一直都是我,从前未曾隐瞒什么,现在也是。只是你们只看到你们想看到的。

在这个计划里你根本没有现身的必要,等齐卓掌控皇城,你再出现岂不是更安全?”

“我那时候出现是为了洗请我的罪名,当然,我笃定你不会杀我。”李连晖嗤笑道:“我从不认为你有皇帝的雷霆手段,你当不好皇帝。”

李连暄很平静,“你无权评价。朕能否当好皇帝,取决于朕而不是你。你想让齐卓把你‘救出来’,然后对天下宣称是我为夺嫡陷害与你,先皇察之,欲复你太子正位,却为我所杀,是吗?”

李连晖没有否认,他低声轻语,“想不到我竟然输了。”

李连暄看着地上的人,看了很久,才问出所有人关心的一件事情,“巫蛊案是怎么回事,你真的诅咒父皇了?”

李连晖低头看着自己残破扭曲的双腿,不敢相信自己会变成这样。一切已经尘埃落定,他再也没有机会了,他轻声说道:“没有。”

李连晖抬起头,目光变得很遥远,他竟然从面前的皇帝身上看到了父亲的影子,“是我想逼迫父皇退位。毅勇侯为孤准备了三万军队,只待孤说服孔相获得他的支持,便可起事。

却在这之前,为父皇所察。”

竟然是这样。

李连暄闭上眼睛,过往的兄友弟恭从眼前划过。那个总是支撑起一切的大哥和眼前的人重合又慢慢分离,变成两个人。

“你知道吗,在所有人眼中你都是一个完美的太子。仁爱的兄长,孝顺的儿子,贤名的储君,没人相信你会做这样的事。很多人坚信你是被陷害,可是你辜负了所有人的信任!”

“信任?”李连晖突然激动起来,受伤的双腿因颤抖而渗出鲜血,“你才做了几年太子,你知道什么?我做太子那十几年既要迎上,又要和下;不能让父皇忌惮,又不能让朝臣轻视。这其中的辛苦考量,如履薄冰,你懂吗?”

他嘶声道:“我受够了这些束缚,够了!既然孤是皇位的继承人,那孤为何不能得到它?”

李连暄记忆中那个亲和的大哥一寸寸破碎,变成面目狰狞的人,他厉声质问道:“能力?为了夺权,你竟引西凉、北燕入关,将大齐百年基业、千万百姓性命当作筹码。李连晖,你配谈‘能力’二字吗?

这不过是你的野心,是你为自己的不忠不义找的借口罢了。”

他缓了缓情绪,忍着心中的作痛,“其实,你可以和我们说。”

也许那样,一切都会不一样。

“哈!”李连晖像听到了笑话一般笑得眼眶含泪,“太子不能有脆弱,皇帝亦然。”

似是告诫,又似是诅咒,“更不能心慈手软,否则,会粉身碎骨。”

到了这一步,李连暄不得不站起身,决然道:“张鹰,带下去,斩首!”

“遵旨!”

李连晖被拖出去,他没有求饶,没有咒骂,只是最后回头看了李连暄一眼。

这个性情温软的小弟是怎么成为皇帝的呢?

一定不是一夜之间,也许他真的错过了很多,但再也回不去了!

李连暄的目光落在芙蓉花上,一朵残花落下枝头,砸在地上。

不多时,张鹰托着木盘返回,盘中白布覆盖,边缘渗出鲜红。

李连暄掀布看了一眼,亲眼看到他的人头,了了最后的威胁,他心中百感交集,声音沉闷,“随便找处地方埋了吧。”

“是。”

李连暄闻着血腥味,胸中阵阵翻涌,他忽然开口,“出来吧。”

身后厢房的门吱呀一声打开,李连晔第一个走出来,从天牢出来的他形容枯槁,面色苍白,脚步踉跄。

他身后跟着李连皓,两颊发紧,指节发白。

李连旳他们垂眸站在院中,地上还有几滴鲜血。

李连暄嗓音低沉地说道:“太宗年间,有复楚余孽以巫蛊咒上。刺史奏请诛九族,太宗皇帝却言:‘此举若有用,我皇父诚心之至,必得天许万岁。’下旨释放咒术之人,不予追究。

如此仁义,如此豪气。”

他的目光扫过诸位兄弟,“废太子明明是谋逆,父皇却将其定为巫蛊,做得天衣无缝,不让人知。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他们站在寒风中低着头,不敢应答。

“巫蛊案的刑罚,轻重可由皇帝掌控。”李连暄缓缓道:“父皇只处置了真正参与谋逆之人,其余太子旧部,大多得以保全。若是将太子的罪行昭告天下,那些保皇派会将亲近太子的朝臣全部赶尽杀绝!

届时父皇即便想留,也难违众议。更有甚者,会借助此事铲除异己。”

李连暄望向皇宫,眼中情绪翻涌,“那对大齐朝堂将是一场浩劫。三国鼎立,谁先乱谁就是输家。父皇他是为了保全朝堂稳定,保全齐国。”

直到此刻,李连暄才真正看懂建文皇帝,那个他猜忌、怨怼的父亲。

“他是对的。”李连暄轻声道:“如今的局面,不正证明了他的远见?”

一错再错的李连晔瘫跪在地,浑身颤抖,“皇上——”

“朕有很多事情要做,齐国也是。”李连暄的目光掠过他们,“你们好自为之。这样的机会,朕不会给第二次。”

他的视线落在李连晔身上,“人,总要为自己的选择和错误,付出代价。”

言毕,他转身离去,玄色披风在风中翻卷,渐行渐远。

李连昑洗去了身上的疑罪,可他心头并不轻松,他们之间终究变得面目全非,再也不能破镜重圆,回到当初。

但他还是走到李连晔身边,伸手搀扶起这个一直怀疑自己的兄长,“二哥,起来吧。”

李连晔满是愧疚地看着他,心中很是庆幸,幸好他没有对他做下什么错事,“七弟,对不起……”

李连昑握拳,轻轻捶在他肩头,扬起一抹笑容,道:“没事。”

李连晄上前笑道:“误会解开就好。二哥别担心,皇上那边我们去说说。”

李连旳和李连昐默默站在一旁,他们从未真正卷入这些争斗,此刻看着兄长们恩怨纠缠,心中五味杂陈。

唯独李连皓,悄无声息地转身,向李连暄离开的方向追去。

李连暄正要上车,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回头看到被护天军拦下的李连皓,知道他有话要问,于是说道:“三哥上来吧。”

李连皓声音有些发颤地问道:“皇上,诸皇子皆有所长。二哥勇武,五弟擅书法,六弟精丹青,七弟善谋,八弟通政,你聪颖好学。可我,平平无奇。”

他问李连暄,“我知道父皇当年选我做太子,并非真心托付江山。但我想不明白他为什么选我做这枚棋子?”

是不是在这些儿子里他最不在乎他?

李连暄看着他说道:“三哥,你错了。我们确有长处,但我们也有短处。二哥勇武,却依附大哥;八弟通政,也一样依附七哥。七哥善谋,但他为皇子时便处处受制于世家,登基后也不会有什么改变。

父皇是真心封你做太子,但当时局势波诡云谲,我们把这背后的原因全都复杂化了。当然,父皇打磨你也是真的。只是可惜,你没有稳住。”

李连皓眼眶发红,原来他不是最差的那一个,也不是被随意丢弃的棋子。

他和其他人在父皇心里都是一样的,李连皓释怀地笑道:“其实我并不完美。我没有担当,没有定力。所以才会在那时候,选择急流勇退保全自身。”

他看向李连暄,带着泪光的眼睛充满期许,“还好有你,祖宗基业才不至于毁于一旦。幸好有你,父皇才不会无人可选。我相信,大齐会在你手上辉煌壮大。”

兄弟二人相视一笑,“朕也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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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围暄风
连载中字风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