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安排好外面的一切,李连暄便在凤仪宫中深居简出,再少露面。
太医院院正狄慈与女官李苏锦在外替他周全遮掩,为将这场病做得更真,他甚至命泉石道人开炉炼丹。
一时间,汤药味弥漫宫苑,丹炉青烟袅袅。往来宫人低眉敛目,整座宫阙弥漫着凝重的气息。
暗中,李连暄借助凤仪宫下烛火常明的秘道,和各军将领保持联系,接收来往密函。
李连暄眸中映着跃动的烛光,他的指尖在堪舆图上缓缓划过山河脉络。
张鹰侍立一旁,低声禀报各军动向,君臣二人的影子投在壁上,如同蛰伏待机的猛兽,“千钧一发啊。”
张鹰忧心焦虑不已,他再次请求,“主子,您要不要再考虑一下离开这里?”
李连暄摇着头,“朕说过了,朕不会对他们示弱。弃宫离城乃是下下策,你那里准备好了吗?”
“好了。”张鹰说道:“我的护天营已经分批通过密道进入后宫,在李大人的帮助下埋伏起来。”
“好!”李连暄盯着灯影处看不见的敌人,微笑道:“朕倒要看看你能给我什么惊喜?”
朝堂众臣一连数日不见皇帝,宫中纷纷传言皇帝病重。随着时间越来越久,众臣隐隐躁动起来。
“周大人。”顾端缓步走近,声音压得极低,“皇上龙体究竟如何?你可是最后一个见到皇上的人,你该知道其中轻重。”
现下齐国准备两边开战,朝堂怎么能在这时候乱呢?
周际中抬眼,望见老丞相眼中深藏的忧虑,只得依照吩咐答道:“皇上只是积劳成疾,只需静心调养几日便可,您不必忧虑。”
顾端深深看他一眼,未再多言,转身时袍袖微摆,似一声叹息。
封封密信传入凤仪宫,李连暄桌面上摊着各种信纸,“并州已经开始行动。”
他起身看着展在架前的堪舆图,“西凉张尽竟然先动了起来,呵呵!天道轮回啊,朕搅乱燕国,也有人搅扰朕的齐国。不过可惜......”
“张鹰,立刻传旨,命顾育城为统西大将军,统率各州镇军,抗击凉军!”李连暄补充道:“让他秘密赶往西境,要快。”
“遵旨!”
李连暄走到窗前,望向北方的夜空。一只孤鹰正掠过宫阙飞檐,投向茫茫夜色。
也不知照野怎么样了?
李连暄躺在床上,很久才睡着。
一片片碎片拼成了铁灰色的天,焦黑的土地,风中飘来血腥和烽烟的味道。
他看到了他思念的背影,他的铠甲在残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仿佛是血。
你受伤了吗?
“照野。”李连暄想喊他,喉咙却发不出声音。他想跑过去,腿却像陷在泥里一般动弹不得。
萧映山仿佛听到了他的声音,回过头来望向他。他的神情很平静,带着一点无奈的宠溺,“暄九。”
“噗嗤——”
一根利箭突然刺入他的肩甲,萧映山身形一晃。
血花染红了李连暄的世界,“不,萧映山、萧映山!”
萧映山意外地低头看了一眼透过他身体的箭尖,很快,接二连三的箭矢破风袭来,穿透他的身体。
萧映山对他扬起脸,灿烂地笑道:“暄九,再见!”
“萧映山!”
李连暄猛地坐起,冷汗浸透里衣,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他骨肉发疼。
他下意识向身旁伸手,却只摸到了微凉的锦被。
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张鹰报道:“殿下,他们杀了巡逻禁军,正向这边杀来!”
终于动了!
李连暄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睛时已经收起杂乱的心绪。他掀开被子站在烛光中,眼神冰冷,“你去吧!抵抗者,杀无赦!”
“遵旨!”
叛军的脚步踏碎了后宫的宁静,禁军统领齐卓提刀冲在最前方,眼中燃烧着狂热的火焰,他高声呼喊,“杀!救出皇上,光宗耀祖!”
他身后,数百身着禁军甲胄却左臂缠绕白布条的叛军,犹入黑色的洪流涌入宫苑。
他们粗暴地撞开各处宫门,闯入殿内,抢夺金银财物,哪里有勤王的样子。
齐卓带兵冲进凤仪宫时,心中骤然升起一股不安来。
太静了!
庭院两侧原本应该明亮的值守厢房,此时门窗紧闭,漆黑一片。
这里就像是一个黑洞,吞食着他们手中火把的光,令所有人望而却步。
他身边的副将低声提醒,“统领,这不太对呀。要不,撤?”
齐卓握紧了刀柄,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喝道:“已经到这了,还有退路吗?”
“冲进去!”他咬牙下令,“拿下承和皇帝,赏万金,封万户侯!”
重赏之下,叛军鼓噪着涌向正殿,一步一谨慎的他们在踏上殿前石阶的瞬间,被排排利箭射穿。
“啊!”
所有的门在一瞬间打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弓箭手。
箭簇在火光下泛着冷光,对准了院中的叛军。
“有埋伏!”
“快撤!”
晚了!
箭雨倾斜而下,惨叫声、倒地声、箭矢穿透甲胄的闷响声混成一片。
齐卓挥刀格开几支箭,却还是被一箭刺穿胸膛,疼痛瞬间袭来。等他眼前再度恢复清明时,他身边的人已经全部倒下,他本人也跪倒在地。
殿门弓箭手身后,众多士兵环绕着一道明黄色的身影。
“齐卓。”李连暄冷眸看着他,“你这反贼真是罔顾朕对你的信任。”
“呵!”齐卓喷出一口鲜血来,“成王败寇,我认!”
“好,希望你不要后悔。将他拿下!”李连暄下旨,“命护天营接管皇城护卫,所有禁军全部卸甲缴械,违者,杀!”
“是!”
空旷安静的长街,突然被马蹄踏碎。
“皇上圣旨,文武百官、皇室亲贵,半个时辰内全部进宫见驾,违者斩!”巡防营的声音响彻贵里,所过之处,灯火惶惶亮起。
众臣进入大殿时,天还未亮。
火把照得殿内亮如白昼,甲卫持刀而立,刀锋上的鲜血映着跳动的火焰,刺得人睁不开眼。
所有人垂首站着,不敢抬头,不敢看向身侧,只盯着前一个人的脚后跟。
李连暄出现时,没有仪仗没有通传。他一袭明黄色龙袍,未戴冠冕,墨发只用一根玉簪束起。
他坐在龙椅上,出声后让一身汗的众人直打寒颤,“朕真的没有想到,禁军竟然会造反!连禁军都要反,朕还能信谁?嗯?啊?”
皇帝的声音如同重锤般敲得众人浑身一颤,李连旳擦擦额头的汗珠,出列答非所问,道:“幸得上天庇佑,吾皇无恙。”
众人连忙附和,“天佑大齐,吾皇万岁!”
李连暄轻笑一声,“北燕元平皇帝是怎么被杀的,你们都知道。朕险些变成他,那么大齐的‘初元帝’是谁?嗯?”
李连晔脸色惨白,他闭上眼睛,已经能预料到接下来的事情。
“安侯,你说呢?”李连暄冷漠的目光锁在他的身上。
李连晔周围的人听到皇上点名,瞬间远离他,生怕和他靠近一分就被当成同党。
李连晔跪了下去,抬头看到李连暄眼中里的失望和恨意,忍不住低下头来。
“父皇驾崩前说‘前事勿究’,朕谨遵先皇遗命不追究你等暗算陷害之事,已是万分仁慈。”李连暄不甘心地质问他,“为君为亲到朕这个份上,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竟要悬刀取朕的性命,这天下有比朕更仁慈的吗?”
“臣、臣并未参与谋反,除了御书房不敬之言,臣再没做过什么。皇上明鉴。”
“明鉴?”李连暄冷笑一声,“你觉得朕相信吗?文武大臣相信吗?谁会信你?”
李连晔忽然想明白一件事,他抬头看向座上的皇帝,颓废地瘫下,“是......是他。”
他是他的蝉衣。
这时,一位将军持刀跨进大殿,走到御座上对李连暄耳语一番,“好。”
李连晔回过神来,哀求道:“皇上,求您放过王妃她们这些妇孺,求您。”
李连暄嗓音微沉,无波无澜,“现在想起她们了?早做什么去了,被人当成蠢货戏弄,朕真不知道你脑子里装得是什么?父皇天纵英明,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儿子?”
无人为李连晔说话,实在是他做的事太......连朝中圆滑的老好人都不敢沾身。
“来呀,将安侯关进天牢。严加看管,不许他死了!”
“是!”
“启禀皇上!”一小将进殿禀报,“攻城的逆贼已被全数拿下,开城门的禁军全被伏杀!”
“好!”这才是真正安定了,“待一切平复下来,朕要重赏!”
“多谢皇上。”
李连暄站起身来,“禁军统领齐卓......”
所有人屏住呼吸听他宣判,“不思天恩,率部谋反,罪无可赦,着凌迟处死,夷三族。其余附逆主将,斩立决,满门抄斩。
所有参与叛乱的禁军士兵,充入北境大军前锋营。若有潜逃抗命者,从重严处,连坐家人。”
前锋营,是战场上冲在最前,死得最快的地方。
“随龙军护天营护驾有功,即日起接管皇城安防,张鹰晋升二品冠军将军,赏赐千金。镇安军镇海营周平威晋升三品归德将军,赐千金。
另旨兵部、吏部对平叛士兵叙功封赏。”
两部尚书:“遵旨!”
李连暄沉默片刻,目光再次扫过百官,“先皇言朕‘纯良仁厚’,因而托付江山。朕继位以来,谨遵先皇教诲,处事仁慈从不妄杀。但朕的仁心是有限度的,望众卿好自为之,勿越雷池!”
“臣等谨遵皇上教诲。”
殿外,天光破晓。
第一缕阳光照在大地上,尚未干涸的鲜血落在众人眼中像是无声的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