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映山一行人到达并州之后,先租了一个小院子。
简运聪躬身行礼,姿态恭敬却不卑不亢,“有劳护送,将军一路辛苦。”
萧映山抬手虚扶,“简大人不必客气。皇上将大人的安危托付于本将,我自当尽心。再说,咱们也算是一家人。”
简运聪连呼不敢,“外臣岂敢与国舅攀亲。”
国舅,啧,忘了他还有这身份,“简大人太客套了。”
简运聪尴尬地笑笑,“将军,皇上让我们查的事情不好下手,又容易打草惊蛇。
所以我打算从民生入手,只要他们有欺辱百姓、作奸犯科的事情,便可以此为切入口制住他。
咱们一路急行,都没有时间仔细了解并州民生。所以有劳将军,随本官去附近走一遭。”
“大人不必多说,本将一定相随。”和他说话是真难受啊,这么装腔作势。
仆从还在准备入住的房间,二人眼下都没有地方去,只能坐在这里大眼瞪小眼。
简运聪摸着茶杯的花纹,犹豫过后还是下定决心压低声音对萧映山说道:“将军,本官有一言,不知是否当讲。”
否,但不能这么说。他是暄九的表哥,殿下很信任他。
萧映山不敢任性,怕他回去告状,虽然殿下不会对他怎么样,但他不想让人去殿下面前说他坏话,“大人请讲。”
“是皇后娘娘。”简运聪声音更低了,“娘娘入宫已有七个月,却深居简出。皇上也忙于朝政,甚少往后宫。皇嗣关乎国本,将军也应当让老太君进宫和娘娘说一下。”
萧映山沉默地捏紧了茶杯,凝重的脸色挤出一抹笑容来,“是本将疏忽,还是大人考虑周全。这事,我会告诉家母。”
“两位大人,房间收拾好了。”
简运聪忙起身告退,“如此,本官就先退下了,将军早些歇息。”
“好,大人慢走。”
简运聪离开后,萧映山捏捏双颊,作戏作得他脸酸。
夜深人静时,简运聪那番话仍在萧映山耳边回响。
“皇嗣”两个字犹如一根针般扎进他心里,刺得他阵阵发疼。
他推开窗,迎着灌进来的凉风,望着夜空璀璨的群星,忍不住对天神许愿。
有些事,到了面对的时候。
暄九终究是一国之君,他需要子嗣继承皇位,稳定江山。
可他不甘心。
烛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像夜一样。
次日,简运聪看着依然一脸疲惫,并没有休息过来的萧映山,说道:“本官看将军很是倦怠,不若您在小院歇息。我带仆从出门便是。”
“不用,我不累,不用担心,我们走。”
看着前面的背影,简运聪不在多言。
他们换了粗布衣裳,扮做行商模样,来到一处村庄。
此时正值秋收时节,农民佝偻着背,面色饥黄,和他们路上看到的一样。
一个老农坐在田更上,捧着半碗稀粥慢慢地喝着。那一碗清得能照见人影的水,他珍重地在嘴里含很久才下咽。
简运聪和萧映山下马,简运聪蹲下身询问道:“老伯,今年收成还好吗?”
老农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好什么。”他指着地里长势不错的庄稼说道:“这些东西交完官府的税,留下种子,剩下的也就能过个冬。等开春,就靠野菜熬到下一次收获。”
萧映山问道:“今年皇上大婚,减免赋税。怎么还交那么多?”
老农像听到什么笑话一样,嗤笑一声,极为气愤,“皇帝老儿也就说说,图个美名而已。他的官儿可不客气,直接加税,哼!”
老人的苦找到出口,源源不断地流出来,“原来啊,只收五成。我们还能过个好年,就这几年,年年加税,现在就给我们剩两成。”
他看着能照见影子的水,悲道:“活不了了,活不了了啊。”
萧映山心里很不是滋味,他掏出一块银子想给老人却被看出他意图的简运聪拦住。
他对萧映山摇了摇头,萧映山不明所以但还是收了起来。
离开的路上,萧映山问他,“大人为什么阻拦我?”
“将军,你这样帮不了那老人,反而可能害了他。就算能帮,也只能帮一个人而已。”简运聪出身商贾之家,人情世故通得很,“等拿下并州官员,他们就能好过起来。”
“哦,这样啊。”
一路了解下来,简运聪发现苛捐杂税不是一般的多,“该死!难怪路上所见的并州人都没有神采。”
回了小院,简运聪立刻写下奏折,加急进京。
百姓凄苦,萧映山于心不忍,“简大人,我们不能直接去州府拿下欺上瞒下的贪官污吏吗?”
“不能。”简运聪解释道:“我作为钦差大臣,并没有随意任免官员的权力,皇上和丞相才能决定的。
这是其一,其二便是,将军你想他们收这么多赋税做什么?”
为了七合山,“我明白了。”
简运聪出发前调看过并州的一应政务,“他们交给朝堂的赋税完全没有问题,然而却在州内横征暴敛。如果只是中饱私囊,这让人很难相信。所以我上奏皇上,准予我暂时将州府全部官员拿下。
然后,将军你便可以进军七合山。但为了地方安定,必须得有人接任维持衙门运转。”
这样配合,没有问题。
萧映山点头同意他的计划,“那么我派人去探查七合山,只等接任的官员一到,一同将他们拿下。”
京城
李连暄已经听完李苏锦的禀报,“竟然是孔超兴,孔家果然不干净。”
李苏锦又说到:“宫外还说,此人近来拜访过顾府,但顾相没有见他。”
烛光跳动,迎着李连暄半张脸,“京郊的人已经被拿下,仍然对外保持联络,但瞒不了多久。命齐卓即刻将这反贼拿下!他们没有官驿速度快,朕想并州那边应该快行动了。”
“遵旨!”罗石下去传旨。
李连暄坐下问李苏锦,“那个美人招了吗?她都往外传递什么信息了?”
“回皇上,他们招供很快。”有趣就在这里,李苏锦尽力保持严肃,“由于先皇对宫内进行过大清洗,就留下这一条线。在您登基后,他们和叶美人取得联系。但是由于她不受宠,并没有什么真实的消息。
这些人有把柄在孔氏手里,也担心被他们告发,不敢反抗。孔家人不能验证消息,他们便大胆地捏造假消息传出去。”
李连暄觉得和他们过招是在浪费时间,他喃喃自语道:“是朕蠢还是他们蠢?有这么造反的吗?”
他直觉哪里不太对!
李苏锦没有说话,孔家还在拿当时的眼光看皇上。
未登基的九殿下确实是个爱好风花雪月的游手闲人,可能他们还觉得先皇传位于殿下完全是出于溺爱。
他们蔑视皇上,才会这般草率地谋动,否则这一辈子只能蛰伏等待时机。
“这些人......”这些草率的人,李连暄都不想张嘴下旨,“你处置吧。”
“臣遵旨,皇上若无别的吩咐,臣便先告退了。”
“嗯!”
看着边境堪舆图,想不到他的齐国差点变成燕国。
李连暄靠在龙椅上,支着额头,如果他们再等等,在边境大战的时候动手......不是比现在的时机更好吗?
除了镇安军,他还有巡防营和禁军。州镇军想立功一定会勤王,他们怎么打都不可能赢。
七合山的兵又在千里之外......只是蔑视他吗?
如果不是,那他们还有什么可用的?
“皇上,八百里加急的奏折。”
李连暄看完后命人传周际中觐见,朝廷不可能直接派过去一个州府官员,有些犯错不大且配合的官员,允许他们戴罪立功,继续任用。
“并州官员欺上瞒下,苛捐杂税,民不聊生!”李连暄没有将奏折给他看,“派一些官员过去接任,朕即刻命并州大都督整顿吏治。”
周际中闻言询问,“皇上,您要派谁前往并州督查吏治?”
“他已经到并州了。”李连暄虽然信任他,但是没有告诉他并州的事情,“你即刻照办便是,对了,命他们星夜兼程即刻赶往并州上任。”
“臣领旨!”
李连暄沉思过后,还是决定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他还是以元平帝为鉴,“罗石,传旨,朕疾初愈,体虚乏累,命左右丞相主理朝政。有大事,禀于凤仪宫。”
他又问道:“安王还在宗庙吗?”
“是。”罗石禀道:“安侯跪在宗庙,除了饮食如厕,从未停下念诵圣旨。”
李连暄现在看他,觉得降爵的惩罚太轻了,“命他滚出宫去!”
站在凤仪宫寝殿博古架前,李连暄波动机关,打开密道。
这是通往宫外的,修来方便萧映山那个逆贼偷天换日。却不想,如今还有了这作用。
望着幽深明亮的密道,想起萧映山,李连暄嘴角忍不住上扬,“有点宿命的感觉。”
内宫也有他的亲信隐匿,李连暄带着他们从密道出宫。
暗中传来现在在随龙军任职的陆鹰,萧映山不放心特地将他的营军调到京城外,“臣参见皇上。”
“陆鹰,从现在开始,你要护在这座院子附近。绝不可让人察觉,行事务必小心。”李连暄凝重的脸色让陆鹰意识到危机,“除此之外,你还要准备好京城陷落后保护朕逃离的方案。”
陆鹰没想到这般危及,“是!”
李连暄取出一道密旨交给他,“和城外的镇安军约定好信号,看到信号即刻进京护驾,以此旨意打开宫门。”
陆鹰接过后,建议道:“主子,不如现在就离开京城。”
“不可。”李连暄眼眸一冷,“希望是朕庸人自扰。否则,便是对他们示弱。朕的威信何在,你去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