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可容和顾端两位丞相拭去眼泪,起身行至太子身旁深深跪拜,悲泣道:“太子殿下!国遭大丧,举朝同悲。
然国不可一日无君,社稷神器,怎能空悬?老臣泣血恳请殿下节哀顺变,以江山为重,登临大宝!主持国丧!”
随着两位丞相的话落下,殿中众人暂停哭泣,俱都哀求道:“臣请太子殿下以江山为重,登临大宝,主持国丧!”
沉郁悲凉的钟声一声接着一声,回荡在六月沉闷的夜空里。
伏地痛苦的李连暄收起哭泣,他哽咽却清晰地拒绝道:“父皇崩逝,孤心若碎。无力言他,容后再议!”
宫人为先帝整理仪容,装入梓棺,奉入梓宫。
李连暄在灵前守到天亮,一身缟素,形容憔悴。痛哭到险些昏厥,面色苍白。
快天亮时被诸亲王扶至偏殿休息,他们安慰李连暄几句后继续回到梓宫守灵。
宫人为他简单梳洗过后,他乏力地躺在小榻上。
“启禀殿下,萧将军求见!”
“咳!宣!”
“遵旨!”
萧映山一早风尘仆仆进宫,入殿见到李连暄一身白衣,面色惨白,眼眶发红。宫人为他按摩腿脚时,眉心微蹙。
萧映山的心密密麻麻地作疼起来,他上前跪下,“殿下,请千万保重身体。”
见他上前,李连暄挥手示意身边人退下。
“殿下,您还好吗?”萧映山躬身询问,眼里全是担忧。
李连暄靠在榻上,脸上那种深入骨髓的哀戚如潮水般褪去几分,只剩疲惫。
他睁开眼睛,眸中一片清明锐利,声音沙哑,“我很好。”
“殿下。”萧映山知他并没有彻底浸入悲伤,“四万大军挺进十里,如今驻扎在京城西郊。殿下,可需要他们进京?”
李连暄微微摇头道:“不用。孤掌有巡防营和禁军,能稳住京中局势。如果有人生乱,你看到旗号再进京。”
“微臣领旨!”
就在这时,内侍来报,“启禀太子殿下,文武百官和宗室皇亲求见。”
第二次来了。
李连暄收起所有的神情,坐直身体作出哀戚模样,“宣!”
萧映山挎刀站到李连暄身侧。
“遵旨!”
左右丞相、太师太保和皇室宗亲一进门齐齐跪下,声泪俱下,“国阙不可久旷,神器不可无主。臣等泣血再请太子殿下承继大统,定社稷,安民心。”
李连暄望着跪在他面前的人群,再次悲伤地拒绝道:“父皇梓棺尚在,孤哀痛甚深。岂可去服着冕?此事......容后再议。众臣退下吧。”
“臣请殿下......”
李连暄起身拉起左右丞相,神色凄哀,“退下吧。”
“遵旨!”
李连暄继续躺回去,他现在是真的很累了。
昨夜先皇驾崩后,李连暄既要痛哭又要主持大局,实在是心力交瘁。
“萧卿,孤要睡一会。劳你守卫。”
萧映山为他掖好被角,轻声道:“殿下安心睡吧,微臣寸步不离。”
“嗯——”
李连暄一觉睡到傍晚时分才醒,洗过脸后觉得神清气爽。
宫女问道:“太子殿下,是否传膳?”
“传!”他看向一旁站着的萧映山,心里很是安心,“萧卿,随孤一起用吧。”
“臣遵旨!”
二人用过膳后,李连暄来到梓宫正殿,扶棺低泣。
朝臣再次请求,此次以诸葛安为首,他走到李连暄身旁,将他搀离先帝梓棺,面对百官。
“殿下,文武百官和天下百姓仰望于您,望殿下将一人哀思掩起,顺天应人,以社稷为重,继承大统,勿负先帝所托。”
百官齐齐请道:“请殿下继承大统,勿负先帝所托!”
晚风穿过檐角,撩起李连暄的衣袍。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跪向他的臣工、宗亲,掠过萧映山忠实可靠的身姿。
李连暄深吸一口气,用清晰而沙哑的声音道:“准奏!”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群臣山呼万岁,声震殿宇。
李连暄虽然在先帝灵柩前继位,但是仍需穿着孝服,为先帝服丧二十七天。
这期间除了紧急的军国大事外,普通政务暂时不作处理。
二十七日大丧期结束后,礼部和太常寺选了一个最近的吉日,八月初二,举办登基大典。
宸龙殿内,所有的装潢已经换新。
李连暄脱下孝服,换上龙袍衮冕,从东宫移驾至宸龙殿。
在庄严的礼乐声中,他祭告天地宗庙,先祖社稷,接受百官朝贺。
八月初二,新帝下旨:
尊先帝庙号景宗,谥号恒文皇帝。
新帝定年号承和,自明年正月始用。
尊先帝遗言,册封十皇子为宁王。宁王年幼,暂由生母许太嫔抚养,三岁移往麟龙殿。
尊皇后为皇太后,移居建章宫,择日行册封礼。
追封生母简氏为皇太后,谥号康乐,奉灵位于太庙。
封萧映山为镇国大将军,并统镇安军。
“你得为朕看着镇安军,此军乃是安西侯许育成亲手所编。他的妹妹许太嫔膝下又有一个宁王,朕不安心呐。”李连暄从盒中取出镇安军的兵符,赐予萧映山。
萧映山接过兵符,当即保证,“皇上放心,微臣立刻前往镇安军驻地。”
“不。”李连暄给他兵符不是让他现在就行动,“士兵是不会平白生出叛心的,只有叛变的将领。朕根基不稳,你必须守在京城。给你兵符是让你调动军营将军,查察他们的心思。
如果他们忠于平西侯而不是兵符,朕自会收拾他们。不足两岁的宁王对朕毫无威胁,能让他威胁朕的是这个平西侯。”
萧映山问道:“皇上,将诸营将军调来之后,还让他们回去吗?”
“既无战事,回去做什么?”先帝信任平西侯,营卫将军一直在军营中,但这样难免会让士兵认人不认皇帝,“在京城待着吧。朕会再往镇安军派一个巡察军,与督军互为监督压制。
随龙军也是如此,练完兵后将卫将军调回京城来。”
“微臣遵旨!”西郊还有四万随龙军,一直驻守在那里,“皇上,随龙军是否返回驻地?”
“留下两万,驻扎在京城五十里外。”这些就足够震慑朝堂了,“等朕掌控朝堂再回去。”
“是。”萧映山不了解朝堂,他只知道殿下登基后整个人精神紧绷,“皇上,掌控朝堂很难吗?您已然登基,朝堂不就是您的吗?”
李连暄听到这话不由得笑出声,“如果真是这样就好了。朕登基,不过是得到了名义上的天下。实际上,是朕和世家分享权力。皇权交替,是世家最好的机会。谁掌握朝堂权力多,天下才是谁的。”
萧映山不禁蹙起眉来,极为不忿,“凭什么?这天下是您的,凭什么和他们分享?而且这些世家一丘之貉,合起伙来对付您。”
李连暄很喜欢他这句话,“你说得对。所以父皇这一生孜孜不倦地练兵。父皇登基时搞出了诛九族的血案,导致世家更加联合起来。朕深以为鉴。”
萧映山一身劲,只要他发话,立刻就帮他把那些官全砍了,“皇上,您需要微臣做什么?”
李连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指着萧映山缓缓说道,“你,什么都不需要做。”
萧映山一怔,脸上满是失落和不解,“微臣帮不了您吗?”
“当然不是。”李连暄站起身来,皇帝的至尊气场展开,他踱步走到萧映山面前,“朕要你做朕的盾和刀。你要站在所有人的对面,对所有世家横眉冷对,对他们的任何示好和利益交换嗤之以鼻。这很难,但朕相信你。
你和朝堂上的那些大臣是不同的。”
这样一来,萧映山就是一介孤臣。保皇党其实也有他们自己的利益,所以他们也只是先帝的保皇党。保不保他,要看他给什么利益。
李连暄说话时的眼睛一直看着他,并且给于他某种暗示。
萧映山听到自己的用处很是高兴,“皇上放心,谁来拉拢我,我立刻告诉你。”
真好控制啊。
“好。”李连暄对他露出一抹柔软的笑容,伸手轻拍他的胸膛,柔声道:“朕就知道你靠得住。”
二人很久没有亲近了,此时李连暄一身君临天下的气势,还对他这般亲密,让萧映山的心狂热地跳起来,“殿下。”
李连暄躲开他抓过来的手,没有追究他的错误称呼,“你将是朕最坚硬的盾牌,有你挡在前头,朕就可以在后面拆解世家了。”
你们不是团结吗,不是联合吗?
那他倒要看看你们能不能从内部乱起来?
李连暄从袖袋中取出一块绢布来,喃喃自语道:“祖母啊,您给了孙儿一个好东西。”
李苏锦被封为女官,执掌后宫一切事宜,但目前后宫权势仍在方太后手里。
方太后和他不是一条心,李连暄当然不会允许她掌控后宫。
她的兄长方劲松除了是户部尚书,还是崇安侯,李连暄下旨晋封其为崇国公。
这让所有人都一头雾水。
即便新皇要用先皇初对付世家的招数,也该重用简家,那才是和他一条船的人。方家和他不是一条心,又怎么会助他?
而且,方家更亲近恪王,皇上就不担心吗?
虽然他已经得到皇位,但新皇往往看谁都像贼,怎么这位这么大方?
消息传到方府,阖府上下对着宣旨宫人欢天喜地,叩头谢恩。
然而,送走宫人、关上府门后,方劲松脸上褪去所有笑颜,快步走回书房。
他像被抽干了力气般瘫坐在椅子上,指节敲击着额角,“皇上这是要做什么?”
这哪里是恩赏,分明是一杯裹着蜜糖的鸩酒。明知有毒,却不得不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