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八日,封印关朝,准备过年。
建文帝趁此时机,安心修养。喝碗安神汤,好睡一觉,精神渐好。
每天醒来,要么安安静静地看会书,要么去后宫逛,要么逗逗十皇子......
“朕总算明白太子为什么总向朕要假了,许是朕老了,也懒了起来。”想他年轻的时候,是不爱玩的,正因他兢兢业业才被先帝选中。
建文帝随意走着,抬头一看看到裘静宫,不由得想起两年前的悖逆之事,“两年了。
孔氏在这里头如何?”
“启禀皇上,孔氏、刘氏和陈氏照顾幼子,很是尽心。”周和弓着腰,谨慎地答复着。
孔氏是废太子妃,刘、陈是废太子侧妃。
就在这时候,“启禀皇上,太子求见。”
“哦?哦,太子,对,宣。”建文帝有那么一瞬间恍惚。
“儿臣参见父皇。”李连暄没想到皇帝在这里,他意识到这或许是个机会,“父皇,《农业大全》已经编撰完成,儿臣看过基本上没有大问题。”
建文帝愣了一会,才想起来,他笑道:“许久之前的事了,朕都快忘了。让人给朕送来吧,朕闲来无事看看。”
“是。”李连暄抬头看了眼裘静宫的匾额,对建文帝说道:“父皇,天气寒冷,您怎么走到这了?要当心身体。”
“走着走着就走到这来了。”建文帝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忽然听到宫门内传来孩童嬉戏打闹的声音,他不由得停下脚步,“那五个孩子都大了吧?”
“是啊。”李连暄走到建文帝旁边说道:“老大李继阙今年应该十岁了、老二李继闼(ta)五岁、大妹李容环九岁、二妹李容珠八岁、三妹李容琪七岁。确实都长大了。”
建文帝点点头转身离开。
李连暄见他一直垂眸不知道在想什么,“父皇,这里距离宸龙殿很远,您还是上轿吧。”
建文帝看向李连暄,“你觉得放他们出来怎么样?”
“父皇有心原宥他们,是他们的福气。”随着和建文帝相处的时日增加,李连暄逐渐了解他。一旦他决定托付江山,就会真的为他考虑,“废太子的罪孽也不干这些妇孺的事。”
“朕只是怕他们心怀怨愤啊。”如果他们再生什么事动摇江山,他怕给大齐带来麻烦。
“如果是这样的话,父皇仁至义尽。他们辜负皇恩,咱们再无需心慈手软。”李连暄坦诚地告诉建文帝,“父皇,废太子和桂城发已经伏诛。
孔氏膝下的孩子到底姓李,也因此您才没有赶尽杀绝。如今父皇既有心宽恕他们,正好也看看,他们的悔改到底是不是真的。”
建文帝被他说服,“好,既然你不怕麻烦,还心疼那些孩子,那此事就交给你办。朕赦他们出宫,你给他们安置一座宅子。但是切记,一定要看住。”
“父皇放心。”李连暄又跪下,“儿臣替那些孩子叩谢父皇隆恩。”
建文帝亲自俯身扶起他来,“你呀最像朕,不像有些人......”心狠得不知道像谁。
“朕再去走走,你回去吧。”
“父皇注意身体,儿臣告退。”
等建文帝的仪仗走远后,李连暄折返回来,“打开宫门。”
“是,太子殿下。”
沉重的宫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正在晾晒衣物的妇孺们如同受惊的鸟雀般抱在一起,年幼的孩子恐惧地躲在母亲们的身后。
年仅十岁的李继阙虽然吓得面色发白,却仍然张开瘦弱的双臂挡在母亲面前。
他们紧紧盯着走进来的人,一双双眼睛充满绝望和泪水。
曾经的太子妃孔语琴,双手布满冻疮,粗布衣衫,面容枯槁。
她将孩子们死死护在身后,惊惶地望着进门的人,声音干涩,“九殿下?”
“大嫂。”李连暄的声音清晰地传入他们的耳中,“父皇开恩,恕你们出宫了。”
日夜惊惶的一家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击中,巨大的悲喜冲击下,一时愣在当场。
直到陈元香发出一声呜咽,醒悟过来的孔语琴连忙拉着他们跪下,“罪妇叩谢皇上隆恩!”
“大嫂快起来。”李连暄拍拍李继阙的肩膀,夸赞他,“好小子,像个男子汉。”
他又看向躲在孔语琴身侧的小孩,蹲下身来柔道:“这是闼儿吧,我是九叔,还记得我吗?”
李继闼害怕地躲起来,他当年才三岁,如今哪里还记得什么。
李连暄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来,“大嫂,外面的事我会尽快安排好。就这几天,就接你们出去。”
孔语琴感激地擦了擦眼泪,“多谢九殿下。”
一旁的李继阙一直依赖地看着李连暄,嗓音难掩哭腔,“九叔。”
“好孩子,都过去了。”
“嗯!”
宫门外一个内侍进来禀报,“启禀太子殿下,颉州传来一封捷报。”
捷报?
“好,孤知道了。”李连暄对这边的他们说道:“大嫂,我很快就接你们出去。”
李连暄走后,宫门关上。
孔语琴在原地站了很久,不知道在想什么。
陈元香抱着两个孩子,不由得悲从心来,“姐姐,九皇子成了太子。”
“不关我们的事。”孔语琴深吸一口气,他收起所有的心思说道:“你们都要记着我这一句话。”
她叮嘱孩子们,“记着,下次要叫太子殿下。不可以再叫九叔或者九殿下,知道了吗?”
孩子们都点头记下,李继阙拉着孔语琴的衣袖角,精明地提醒她,“母亲,私下没人的时候,我们可以叫他九叔。”
“可以。但是不要提任何要求,不要问任何问题,知道吗?”孔语琴想,她得好好叮嘱一下孩子们,“来,赶紧把衣服晒起来进屋。”
“好。”
颉州临海,在十二月二十五日遭到海外一伙身材短小之人骚扰百姓。
这群侏儒身高不过三尺,还没椅子高。
入侵者一共八十三人,颉州守军诛灭五十人,俘三十三人。
颉州刺史想要将这些俘虏上贡以供观瞻,李连暄蹙起眉来,“根据我们目前对东边海域的了解,没有哪个国家有侏儒人。”
“太子殿下所记不错。”兵部尚书周际中在接到捷报的时候就赶紧换上官袍进宫,他还以为发生什么事了呢,“他们所说的语言我们听不懂,必是尚未发现的新国。不过依臣之见,一群侏儒矮人而已,不足为虑。”
“那你能确定他们全国都是这种侏儒吗?”李连暄比较谨慎,“如果他们是从我们未踏足的更远的海域而来,人小本事却不小。如果是从北燕那边的海域下来的话,是不是受北燕指使呢?”
“太子殿下考虑的是。”周际中如梦大醒,脑子真是不能休息啊,这都放松警惕了,他谏言道:“那便让颉州刺史将这些俘虏送到京城来研究一下?”
“可!”
“下官这就去安排。”
这个年,新太子李连暄又忙又充实,建文帝倒是每日乐呵得不行。
元宵过后开印复朝,基本上也是李连暄和大臣处理政务。
半个月后,他觉得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了。
他现在最重要的事不是掌控朝政,而是登基。
李连暄见到建文帝的时候,他正在看颉州送来的侏儒人,“儿臣参见父皇。”
“暄九啊,来,你来看。这些人长得真丑啊。”建文帝今日记起节前李连暄汇报的侏儒之事,于是想来看看。
李连暄观察着建文帝的神色,见他心情很好,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与依赖,“父皇气色红润,龙体康泰,儿臣甚是欢喜。只是......儿臣这几日代父皇处理朝政,才深知其中艰难。
许多大事,没有父皇坐镇,儿臣实在是不敢擅专。父皇,您是否该回朝了?”
建文帝想了一下,他闲了快一个月了,“朕确实该上朝了。”
“太好了。”他可以轻松点了。
见他如此高兴,建文帝不由得笑道:“暄九,你如今是太子,自当勤勉为上,岂能再像从前那般总想着躲懒?”
“父皇教训的是。”李连暄立刻躬身,态度诚恳地说道:“请父皇放心,儿臣绝不会辜负您的信任。从前有兄长担当,孩儿便爱玩了些。但如今得父皇托付江山,儿臣自然勇于担起责任。
只不过,孩儿想多得些父皇的教导。若能学得父皇一半的本事,儿臣更有信心接这千斤重担。所以父皇莫辞辛劳,您再教教孩儿。”
这一番话诚挚忠心,孺慕情深,令建文帝通体舒泰,“好,朕再教教你。不过你也得尽快成长起来,朕感觉越来越累了。”
“父皇多虑了,您只是常年劳累。慢慢修养,必能享祖母高寿。”
“哈哈。”
父子二人说笑着离开这里。
建文二十一年二月十五日,太子册封礼,祭拜天地祖庙,接过太子印鉴,正式入主东宫。
二月十八日,太子奉旨巡视随龙军。
晨光刺破薄雾,洒在猎猎旌旗之上。初春的风带着料峭寒意,却吹不散将士热血。
随龙军九营将士,甲胄鲜明,刀枪如林,按营列阵,肃立无声。
萧映山望着远处的太子仪仗,那道明黄色的身影越来越清晰。他忍不住向前几步,迫切地想要看清他的脸。
那人身穿明黄色太子冠冕,头戴金冠,外罩大氅。目光沉稳锐利,轻轻扫过便带来莫大的压力。
殿下比他想象中的更加英武尊贵,萧映山跪下俯首,“末将萧映山率八营卫将军恭迎太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数万将士随之单膝下跪,甲胄碰撞声伴随贺声同时响起,“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李连暄利落地翻身下马,步履沉稳地走到萧映山的面前,双手握住他的腕部扶起他来,“萧将军请起,众将免礼。”
“谢殿下。”
风从李连暄身后吹过,萧映山闻到他身上的香气,已然和从前不一样,“殿下,许久不见。不知皇上和殿下可还安好?”
“圣躬安。”李连暄又轻拍他的腕部道:“孤亦安,有劳将军记挂。”
萧映山侧身,恭敬地让出道路,“此处风大,殿下营内请。”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