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时了?”
“回禀皇上,戌时一刻了。”
建文帝放下奏折,长长叹息一声,“自母后仙逝后,朕的精神一日不如一日。这才戌时朕就倦怠不堪了,看来泉石道人的丹药终究无用啊。”
“皇上多虑了,老奴看您的气色好得很,想必是最近太费神的缘故。”
身体的衰老迫使建文帝不得不开始准备国本之事,万一他有什么不测,不至于让大齐陷入无主混乱的状态。
只是心里很是不甘心呐。
“周和,明日召荣王、硕王,左右丞相、中书令、尚书令、门下侍中还有诸葛太师,御书房议事。”
“奴才遵旨。”
望着案头堆积的奏折,建文帝只觉得精力衰竭,心神疲惫,他揉着眉骨低声道:“罢了,安寝吧。”
“是!”
翌日清晨,建文帝醒来时只觉得眉心阵阵抽痛,多少年来都没有这样过。
睡又睡不着,睁眼又晕,令建文帝心里甚是烦躁。
立太子,必须尽快立太子,他得安心调养身体。
“启禀皇上,各位大人奉旨求见。”
“宣!”
“臣等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赐座。”建文帝将手边的奏折推开,“这些折子看得朕眼花。”
众人不知建文帝将他们召集到一处要做什么,荣王率先关怀道:“老臣观殿下似乎是没有睡好,您要保重龙体呀。”
建文帝看着满头白发的荣王和诸葛安,不由地感慨道:“叔祖和太师皆享高寿,朕若是有你们的福气就好了。”
荣王和诸葛安甚至忐忑,诸葛安说道:“太后娘娘福寿绵长,皇上何需羡慕臣等呢。臣看皇上不过操劳,休养休养就好了。”
荣王亦点头称是。
“朕正有此意。”建文帝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重臣,威严的声音响起,“朕想立太子,安社稷,定国本。诸位爱卿认为,谁可担此重任?”
御书房内静了一瞬,众人知皇帝召他们不过是走仪式罢了。
如今朝上,他们必须避皇上锋芒。也许,新帝是他们的机会。
左相顾端出列,躬身言道:“启奏皇上,微臣以为九皇子仁孝聪慧,德才兼备,温良恭俭,实为储君不二人选。”
建文帝微微颔首,目光转向其他人,“众卿之意呢?”
“臣等附议!”众人齐声应和。
建文帝的指尖在龙椅扶手上轻点,“如此,就应众卿所请。太子年少,日后还需诸位爱卿辅佐。”
“臣等莫不恪尽职守,不负圣意。”
“好。中书令,去拟旨吧。”
“微臣领旨。”
中书拟旨,经门下审核,下达尚书省。于建文二十年十二月二十五日,昭告天下,册封九皇子为太子。
正逢年节,太常寺选定的册封吉日在年后。因此李连暄仍然住在九皇子府,来往恭贺之人络绎不绝。
恒王李连旳登门时,心里五味杂陈,见到李连暄后他开口感叹道:“幸好是你。”
竟然是你。
李连暄笑着请他进门,“我也很意外,最想继承皇位的二哥和七哥还没怎么争呢。”
“这下我放心了。”李连旳将心里的那点不舒服埋起来,“接下来,你要万事小心。”
“无妨。”今时不同往日,李连暄神色从容,胸有成竹,“应该不会有人对我下手,先不说父皇的信任,就说父皇给我的势力便足以自保。”
话虽如此,李连旳仍是不放心地叮嘱道:“小心些总是没错的。越到这时候,越不能松懈,尤其是在父皇面前——”
想起大哥和三哥,他压低声音说道:“两个前车之鉴,你要时刻谨记,万不要重蹈覆辙。”
李连暄听到这话,目光微凝,这件事他埋在心里很久了。
“五哥,你知道大哥的事是谁做的吗?”
李连旳先望了望窗外,道:“无非是其他兄弟,最有能力的就是七弟。宫里有皇后,宫外有方家。”
“是父皇。”
“谁?”李连旳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又因眼前阵阵恍惚重重坐下,脸色惨白如纸,他紧盯着李连暄问道:“你说谁?”
“你没听错,就是他。”李连暄的声音低沉下来,“可我想不明白为什么,三哥的那个太子是他挑动世家的手段,可大哥......
他为君为臣、为子为兄,无可指摘,父皇为什么容不下他?”
李连旳恨不得捂住他的嘴,他急步上前压低声问道:“这是谁告诉你的?你怎么能信呢?”
“是周和。”李连暄回道:“但是他没有说原因。可以确定的是父皇对我是真心托付江山,否则周和不会这般向我示好。”
李连旳沉思踱步,“无论如何,这事你必须憋住。不能问父皇,也不能暗中调查这件事。哪怕你再想给大哥清白,也必须是登基之后。反正这个案子就是挑衅父皇,他现在还是能废了你的。”
“我知道。我只是和你说说而已。”
“那就好。”李连旳松了一口气,也确定自己在这位未来新君心里的位置了,“太常寺定下册封礼的时间了吗?”
“初定二月十五日。”
李连旳蹙眉,“时间有点远啊。”
李连暄不由地露出一道笑容,这中间还有年节、元宵,各种祭祀,礼部很忙了。
不经册封礼拜谒祖庙,终究有名无分,李连旳悄声叮嘱他,“看好父皇......”
别让他在这段时间死了。
李连暄懂得他的未尽之言,“我明白。如果真有人动手,对我反倒有益。毕竟我已有储君之名,还能号令随龙军。”
“也是。”李连旳唇角微扬,笑道:“不知道七弟的病还要不要好了?”
李连暄笑起来,“自从父皇亮出镇安军后,世家倒是安静起来。”
李连旳不由得冷笑,“指不定憋什么坏水呢,估计在等你。”
“我也不是好对付的。”李连暄还是很期待和他们交手的,他这边有一堆准备对他们用的计策,他很期待实施的结果。
“父皇现在把朝政给了你,你可得拿捏好分寸。”李连旳担心他得意忘形。
“五哥放心,我很清醒。”
李连旳自嘲一笑,“行,我不多说了。”
“怎么会?”李连暄忙说道:“五哥对我说这些,我很高兴。我们是兄弟,五哥不必疏远我。”
“你呀。”李连旳心里的不舒服彻底消散,“暄儿,你重情重义是好,可若是坐那个位子,还是狠心点更好。”
李连暄勾起神秘的笑容,“五哥怎么知道我心不狠呢?”
李连旳无奈摇头说道:“你根本就没有你想的那么心狠。”
李连暄只是笑笑不说话,不会有人明白的。
不会有人明白一旦抓住权力就再也舍不得放开的感觉,更不会明白站在至高之峰坐拥天下的快意。
为了守住这一切,他可以做所有的事情。
“不说这些了,五哥,我们去喝酒吧。”
“少喝点。”
“小酌而已。”
中途景王李连昐到访,加入宴席,三人边喝边说笑,一直到傍晚。
二人入夜方离开,送走兄弟二人,喧嚣也随之散去,周围归于平静。
李连暄并未感到疲惫,反而有一种澎湃的情绪在胸中激荡,亟待与人分享。
他踏着月色走向清风苑,夜风拂面,月光他眼底的灼亮。
廊下,一道挺拔的身影站在那里。
见到他来,萧映山立刻快步迎上,在他三步之外急急刹住脚步,利落地撩起衣摆跪下行礼,“末将参见太子殿下,恭贺殿下长乐未央。”
李连暄被他那几乎溢出来的快乐感染,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伸出手递到萧映山面前,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起来。照野,你高兴吗?”
“我为殿下高兴。”
二人牵手进屋,李连暄随意地靠坐在小榻上,眉宇间带着一丝放松后的倦意。
萧映山熟练地把温着的醒酒汤端来,“殿下,喝完醒酒汤吧,不然明日又该头痛了。”
李连暄没有接,他笑着揽臂一勾将人带进怀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萧映山稳稳地护着汤碗,嘴角幸福地扬起。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殿下胸膛传来的心跳声,和呼吸的起伏。
萧映山调整一下姿势,让他抱着更舒服些,宠溺地哄道:“殿下,先喝了好不好?不然明天会难受。”
“嗯——”李连暄闭着眼,懒洋洋地应了一句,“你喂本宫。”
“好。”知道殿下不喜欢让人一勺勺喂,萧映山先喝了一口,温度适中,便将碗口送到他唇边,“殿下,不烫。”
一碗汤很快见底,李连暄下巴轻轻抵着他的发顶,“你什么时候回去?”
“年后初三就回翠屏山大营。”他怀里的萧映山声音沉闷,带着明显的失落,“册封礼肯定不会在年节前后举行,可惜末将看不到了。殿下,您的太子冕服什么时候做好?”
李连暄低头看向他,上下抚摸着他的后背,挑眉笑道:“想看?”
“想。”萧映山握住他的手,看着与他十指相扣的手,很是满足,“殿下穿上太子冕服,一定神武。”
“自然。”李连暄偏头和他额头相触,呼吸交融,“就算司衣居日夜赶制,至少也需要一个月。”
看他甚是遗憾,李连暄心下不忍,在他额间落下一吻,“待孤去翠屏山巡视,你就能看到。”
“好,末将在那里恭迎太子殿下。”
李连暄摸着他的脸,“你什么时候来的?”
萧映山悄默默亲了一口轻拍他脸颊的手,“申时末。”
“还没用膳吧,先去吃饭。”李连暄将绕在他枕下的手臂收回来。
“那殿下,吃完饭呢?”萧映山摸着他的衣襟的封纹,暗示道:“不做点别的?”
李连暄笑着踢踢这家伙,“吃完再说。”
“末将谨遵太子敕令!”
李连暄躺在小榻上看向琉璃窗外的月亮,他终于得到了他想要的权力和地位。
好似做梦一般。
母妃,你看,这不是很难。
等他登基,母妃就是太后,他要给母妃再建一座陵寝......
萧映山用完晚膳回来发现李连暄已经沉沉睡着,上扬的唇角一片柔和。
他静静地站了片刻,目光贪婪地在他脸上流连。萧映山看够后轻手轻脚地走上前,动作轻柔地解开他的外袍。
萧映山睡在他身边,一条手臂揽上他的腰。望着他熟睡的侧颜,他心里心疼起来。
殿下走到今日,不知付出多少辛苦。
可恨,他竟然什么都没帮过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