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和用了一上午的时间将衍庆宫里里外外查了个遍,有了明文后立刻来到建文帝面前禀报。
“启禀皇上,根据宫女描述娘娘早起症状,太医推断是风寒侵体。娘娘曾经命雪红代为领药,药渣经太医检验并无问题。”
“太医又根据娘娘最后症状判断,贤妃娘娘忧思过重,加之风寒迁延未得到及时的治疗。以致正气耗损,阳气衰微,不幸薨世。”
建文帝听完脸色阴沉下来,“为何风寒?后宫衣食无缺,贤妃怎么会着风寒?伺候的人都是干什么吃的!”
周和躬身回道:“娘娘头次不舒服是在二月十五日清晨,此前几乎每夜都在院中望月忧愁,有时甚至彻夜难眠。太医说心气耗损太过,影响气血进而导致正气虚弱,才给了寒邪可乘之机。”
“这么说,没有人动手脚?”建文帝怎么那么不信呢。
周和小心翼翼地回话,“奴才搜检了衍庆宫宫人的住所,并无异物,值班的宫人证词彼此印证。御膳房那边的饮食、还有娘娘的衣物,太医已经查过,皆无问题。奴才......”
周和跪下请罪,“奴才实在不知从何查起了,请皇上赐罪。”
这很明显是针对太子的,就算贤妃为人所害,事到如今哪里还有证据。
“孟文珠,蠢女人,怎么就不动脑子想想。”建文帝以手扶额,愤怒的声音里充满悲伤和怨怼,“太子那边出现乌鸦群,明显有人算计。她在这节骨眼上又恰好病了,不是太巧了吗?蠢啊。蠢啊!”
周和垂着头不敢回答,心里暗道:“证据是绝对找不到的,这是专门针对贤妃所设,贤妃娘娘怎么逃得过。”
周和并不是什么都没查出来。
贤妃性格安静,不喜欢热闹。除了晨昏定省,几乎都不怎么走动,一门心思关起宫门看书。
贤妃焦躁地彻夜难眠之前,曾和皇后在凤仪宫密谈过,很明显皇后说了什么。
但这只是猜测,周和并没有证据。贸然报上去,只会令皇帝陷入两难之地。
贤妃的灵柩在小殓、大殓过后,又停灵二十七天。
太常寺择定吉日,三月二十九日,贤妃出殡。
皇帝赐谥号“庆裕”。
出殡当日,巡防营奉命清道护灵,驱散沿途百姓,避让皇家威仪。
萧映山和其他校尉被点名随行,护送皇子回程。
文武百官在城外提前搭设祭棚,行路祭礼。
送葬队伍犹入白色的巨蟒,蜿蜒出宫。
导引礼官挥洒纸钱,手执白幡,仪仗托着皇帝御赐卤薄、各式冥器,丧乐低回鸣哀。
华美的棺罩下,巨大的棺椁(guo)肃穆沉重。
李连晔身为长子,和亲子太子身穿最重的斩衰,相并走在灵柩最前方,皇室宗亲按照品阶随在众皇子身后。
棺椁经过时,巡防营将士齐齐跪拜。
萧映山一眼寻到李连暄,他瘦了很多。皇家停灵一个月,仪式只会比民间还要繁琐,可也不想他竟然如此清减?
他以为身为皇子,好歹不会吃苦。
队伍在经过祭棚时,暂时停下接受百官祭奠。
皇子妃和公主从素车走下,跪送灵柩,整个南晨门充满了悲伤的哭泣。
一向端庄持重的皇子,此刻亦如寻常人般痛苦失态,再无往日淡定从容。
祭奠完毕后,文武百官随在皇室宗亲之后加入送灵队伍。女眷上车,送葬队伍缓缓出城。
行至城外五里,礼官恳请太子和皇子、公主回程。
百官和宗亲跪求孝子停步,太子扶棺痛哭,百官三请之后,他仍不愿意松手。
浑浑噩噩一个月,都不及此刻清醒地意识到,日后他就是没有母亲的孩子。
此时的棺椁成了他和母亲最近的时候,李连皓哭得撕心裂肺,悲伤引得不少人想起他们的离别,一时泪如雨下。
最终还是硕王命人拉开太子。
“母妃——”
李连皓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他跪在地上以头叩地。心中的痛苦和悔恨交织,凝成一团灼热的火焰随着他的哀嚎释放。
百官见长宁长公主走来,退让到一旁,她耐心劝慰太子,和侍从一起将他搀到旁边的暖棚去休息。
太子起身后,其余人才在宗亲的搀扶下起身。
李连暄站起时眼前阵阵发黑,双腿发软,他死死地拽住身旁人的衣袖试图依靠,还没靠过去便彻底晕了。
“九皇子!”
“太医!有太医吗?”
萧映山几乎本能地冲过去,还未到他面前,李连暄已经被众人团团包围。
他看着他被人背进暖棚,落回的手臂默默握成拳,心情沉重地回到自己的为止。
他是皇子,会被人好好照顾的,不用担心。
萧映山紧盯着暖棚门帘,从缝隙中见到醒过来的李连暄正在喝水,心里才安定。
众人在此地修整两刻钟后,准备启程回宫
长宁长公主再三叮嘱李连暄务必乘车回去。
李连暄无奈得很,“好,姑姑放心,宫人会照顾好的。”
“我能放心吗?”长宁公主摇头叹息,“人家身边都有个皇子妃,你呢?形单影只的,可怜孩子。”
本来今年能纳妃来着,现在要为贤妃守孝一年。
车里太闷,李连暄坐了一段路实在难受。下马换马,慢慢骑行。
贤妃病逝,出乎所有人意料。
包括皇后,她说那些话只是想借助贤妃病弱,加重太子“不祥”的名声
她活着,对她没有坏处。死了,反倒让她有了管理失职之罪。
还有李连暄,他悔恨自己当时没有做点什么。
此刻脸色发白,眼下乌青,宽大的孝服衬得他身形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将他吹下马。
萧映山驱马走到他身侧,低声问道,“九殿下,您还好吗?”
李连暄胸口恶心,难受得很,眉宇狠狠皱紧,“不好。”
“九殿下,您回府找太医看下,好好休息。”皇家的福气多,罪也不少。
李连暄声音嘶哑低沉,“回府换身衣服还要进宫。”
做完虞祭、返哭之后,才算是结束。
“殿下......”萧映山痛恨自己,什么忙都帮不上。
李连暄回府更衣后,正要出门,宫中传来圣旨让他好生休养。
李连暄谢过皇帝,倒头就睡,从中午睡到半夜,醒来很是头疼,召来府医看诊,喝了药继续睡过去。
去年年底,李连暄就因为叛军追逐落入河水。养病期间皇帝申斥众皇子,抱恙的他也没有逃过。
压抑的环境和死亡威胁,让他神思不安,虽然身体表面看起来养好了,实则留了病根。
之后又是各种大典礼仪,劳心费力,更是伤神。
贤妃病逝,他作为儿子走完一个月的孝礼,身心俱疲,终于病倒。
养病期间,不少人登门看望。
李连暄只见了兄弟姐妹和长辈,其余的一概不见,他没有心思敷衍应酬。
“殿下,萧校尉求见。”陆飞禀告完,又大着胆子补充道:“人家都来了两次了,您一次都没见,事不过三,还不见的话......不太好吧。”
李连暄半倚在榻上,把三只小狗耍地发急,闻言沉吟道:“那让他进来吧。”
萧映山进来先看了眼李连暄的脸色,看到他气色红润起来,悬着的心才落下,“末将参见九殿下。”
“起来吧,萧卿。”
“汪汪,汪!”
陌生的气味让原本和李连暄玩乐的小狗警惕起来,三只纷纷跳下床,笨拙的小白狗脸先着地。
围绕萧映山转了几圈,李连暄看着好奇萧映山的小狗忽然想起来,“爱卿的生辰已经过了吧?”
“小小生辰,多谢殿下记挂。”贤妃三月初三过世,民间一些活动受到限制,萧映山自然也没过生辰。
李连暄的目光直直落在萧映山身上,虽然还和他刻意保持着距离,但已经是他笼中狼了,“本宫送你一份礼物吧。”
“喏。”李连暄示意他道:“挑一只,便是本宫送你的贺礼。”
萧映山看着在他和九皇子之间来回蹦跶的小狗,眸光顺着小黑看向榻上的皇子殿下。
他支起一条腿撑着手臂托着下巴,神情悠闲,沐浴在阳光下显得很是温柔。
可他却感觉到一张大网在他面前展开,偏偏他还想自投罗网,无怨无悔。
“那就......”小黑又跑到他身边来,萧映山突然出手把他抱起来,“多谢殿下赏赐。”
小白看到小黑被抱起来,前爪扒着萧映山的袍子叫唤,它也要被抱。
“嘬嘬嘬。”
小白和小黄听到李连暄的声音,摇着尾巴跑过去。
小黑拧着腰要下去,萧映山将他完全抱在怀里,让小黑无法挣脱,“汪!汪汪!”
萧映山抱着已经被归属与他的小狗,掌心传来毛绒又温暖的触感,他不禁露出笑容,“不知殿下给它们取名字没有?”
“小黑、小白和小黄。”李连暄对萧映山伸手,“小黑,嘬嘬嘬。”
小黑从萧映山怀里探出脑袋吐着舌头回应,“汪!汪!汪汪!”
萧映山握着它蠢蠢欲动要回前主人那里的爪子,“殿下,它吃什么?”
李连暄撸着狗头表示,“不知道,下人喂它们。”
说着,他坏笑道:“把小黑养好,养死了本宫不会放过你。”
“请殿下放心。”萧映山低声承诺,怀里的小黑示好地舔了舔他的手背。
马英突然进门禀告,“启禀殿下,太子殿下突然上奏弹劾方尚书。”
悠闲的李连暄脸色一变,当即坐正,声音充满难以置信,“三哥糊涂。他此时正在守制,父皇没有夺请,他怎么能参政呢?”
李连暄着急地下床追问,“太子弹劾的内容是什么?”
马英将主要内容背诵出来,李连暄听完问道:“没有证据吗?”
马英垂眸细细回想,“回殿下,没有。”
李连暄伸手吩咐想要马英,却又放下,想起本能挽救的贤妃,他不再犹豫,“备笔墨。”
“是。”
他要给二哥写封信,希望他能恢复理智。
太子刚刚册立,根基不稳,还不是他和方松劲较量的时候。
李连暄目光专注,自信的气势由内而外地散发,来回踱步之间手里不停地摆弄玉佩。
这样的他,萧映山还是第一次见。
注1:贤妃葬礼杂糅了不知名朝代(不记得我记得的是哪个朝代)和乡村丧仪,切勿仔细考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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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自投罗网,赠礼小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