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诗经·小雅·鹤鸣》
一月九号,夜里一点,横店。
大夜戏拍到一半,换机位要等四十分钟。程既白裹着一件到脚踝的黑色羽绒服,坐在监视器后面的折叠椅上,手里抱着一只保温杯,杯盖拧得很紧。
这种时候小胖有一项固定工作,叫念评论。规矩是程既白定的:只念夸的,骂的留到白天。夜里人本来就脆弱,没必要自己找不痛快。
“这条好,应援会会长小桃转的。”小胖清了清嗓子,“原文是一个姐姐写的观后感。‘第十七集那场雨戏是全剧最好的一场。他没有哭,也没有喊,只是把伞收了,站在雨里把信又看了一遍。演员没有用力,所以我用力了。’”
程既白把保温杯放下了。
那场戏拍了十一条。前十条他都哭了,哭得很好看,导演很满意。第十一条是他自己要的,他说想试试不哭。那一条播出以后,夸他哭戏好的人很多,说他没哭的人,这是头一个。
“还有呢?”
“‘词念得对。断句对,气口对,像是真读过。这一点比长相稀罕。’”小胖念得眉飞色舞,“哥,稀罕!她说你稀罕!”
“她说的是断句稀罕。”程既白嘴上纠正,嘴角已经上去了,“这人谁啊,挺有眼光。往下念。”
小胖往下一看,不念了。
“念啊。”
“哥,后面没什么了。小桃就截了这两段。”
程既白看着他。小胖跟了他五年,撒谎的本事始终停留在刚入行的水平,眼睛往左上角飘,手指头在屏幕上乱划。
“原文点开。”他说,“念完。”
小胖用一种奔赴刑场的语气念了下去:“‘不好的也说。第二十二到二十五集水得厉害。他演生气只会皱眉头,全剧皱了三次,三次是同一种皱法。’”
程既白笑出了声:“三次?她还数了?”
“‘他看所爱之人的时候眼神太清澈,像大学生。’”
这回他没笑。
“‘总体:值得熬夜,但不建议。’没了。哥,真没了。”
片场的大灯在远处亮着,有人在喊轨道再往左两寸。程既白把手机从小胖手里拿过来,自己从头看了一遍。账号叫“数独不独”,头像是一格没填完的数独,名字底下有一行小字:IP属地美国。开头写着:三十六集三天半看完。四十四岁,除去小时候的红楼梦和白娘子,第一次看这类剧,有点意思。
“哥,你别往心里去。”小胖凑过来,“一个路人,又不是专业的。再说你眼神哪里像大学生了,你眼神可深情了,粉丝都说你看路灯都深情。”
“看路灯都深情,”程既白说,“那不就是看谁都一样吗。”
小胖张了张嘴,发现这话没法接。
程既白这个人,平时嘴欠,爱开玩笑,什么都不往心里去的样子。只有跟了他五年的人才知道,他其实较真得厉害,输了一局游戏能惦记三天。
他找出那部剧,把进度条拖到第八集。皱眉。拖到第二十一集。皱眉。拖到第三十集。还是皱眉。眉心往中间一挤,下巴收一点,眼睛看斜下方。
三次,一模一样。连下巴收的角度都一样。
“……还真是。”他说。
至于后面那一句,他没有去找片段来验。不用验。
他三十岁,谈过一次恋爱,对方是合作过的女演员,在一起八个月,其中六个月各自在不同的剧组。分手是在电话里说的,两个人都很客气,挂了电话他还去吃了一顿火锅。那之后他演了四部戏的深情男主角,拿了两个最受欢迎的奖。
没有人说过他演得不对。直到一个陌生人,在半个地球以外,用一句话把这件事说穿了。
“既白老师,可以了!”
这一场是分别戏。他要隔着一条街的人群,看女主角最后一眼。没有台词,全靠眼神。
第一条,导演在对讲机里说:“过!很好,很干净。”
干净。
“导演,我想再来一条。”
第二条,过。第三条,过。到第四条,导演从监视器后面探出头来:“既白,已经很好了,你到底要什么?”
他也说不上来。他走到监视器前看回放。画面里那个男人站在灯下,轮廓好看,目光专注,眼睛里亮晶晶的。
像一个长得很好看的大学生,在看一道他不会做的题。
收工是凌晨四点。回酒店的车上小胖又睡着了。程既白打开了他的小号。
小号是三年前注册的,没有头像,一条内容也没发过,专门用来看那些他不方便用大号看的东西。名字是他自己起的,叫“六级五百八”。
他搜到“数独不独”,往下翻。小桃转发之前,这个账号安静得像一口井。隔一阵子一张照片,没有人,只有风景和物,配一两句话,底下一条评论也没有。两个月前记了几句读一本经济史的感想,半年前骂过一部美剧的结局,再往前是一句英文,似乎是某部剧的台词:Brainy is the new sexy.
她的关注者这两天从三十七个变成了四千多个。他是第四千零几十个,淹在里面,没人看得见。
他点了关注,在评论框里打了一行字:皱眉那条我不服。想了想,删了。
他确实没什么可不服的。
他把手机放下,从包里摸出那本蓝色封皮的剧本。茶渍已经干了,在第一页上留下一块浅黄的印子。这个本子他偷偷看了一个星期,看到第三遍了。里面那个角色话很少,没有一场哭戏,从头到尾只做一件事:看着一个他不能爱的人。
他忽然很想知道,一个看完三十六集只肯夸他两句的人,如果看到他演这个角色,会怎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