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诗经·周南·关雎》
一月四号早上六点四十分，她做了尽职调查的下一步：去看标的自己怎么说。
程既白的官方账号，最新一条是二十个小时前发的视频。封面上他穿着一件灰色卫衣，坐在车里，头发有点乱，和剧里那个青衫词人不大像，倒像个刚下晚自习的大学生。
她点了播放。
“……往后我好好拍戏，你们好好生活。晚安，早点睡。”
窗外天已经大亮了。她端着凉透的水杯，被一个比她小十四岁的陌生人隔着半个地球教育了一句，居然有一点心虚。
最高赞的评论是：哥哥说晚安了，全体睡觉。
她合上电脑，上楼，睡觉。从执行力上说，她是那条评论区里最听话的一个，只是晚了二十个小时。
醒来是中午。厨房的岛台上又扣着一只盘子，便利贴换了内容：调查员的。微波炉四十秒。
南乔坐在餐桌另一头写作业，头也没抬：“尽调报告什么时候出呀？”
“还在取证阶段。”她把盘子端进微波炉，“共三十六集，我才看了九集。”
“你昨晚看了九集？”这回南乔抬头了，“妈妈，我刷题都没这么拼呢。”
“我有计划。”她说，“从今天起每天四集，看完为止。这叫止损线。”
南乔看着她，表情很温和，像在看一个说“我就吃一片薯片”的人。
止损线在星期天晚上就破了。
星期一美股开盘，她把行情放在左边的屏幕，剧放在右边的电脑上，自以为两不耽误。中午复盘的时候她发现，上午有一笔该挂的单子没挂，因为那个时间陆昀正在被贬出京，她没顾上。
这种事她的交易生涯里没有过。她在交易笔记里如实记了一笔：操作失误，原因，看剧。然后把笔记本合上，接着看。
她给自己找了几条理由。一是这部剧的台词确实讲究。二是她不肯开倍速，因为开了倍速就听不出断句。三是做事要有始有终，这是她的原则。
第十七集是星期一夜里看到的。
那一场是雨戏。陆昀在渡口收到一封信，信里写了一件足以让他站不住的事。她看过的剧里，这种时候男主角通常要仰天长啸，或者跪在泥里。屏幕上的那个人没有。他把伞收了，站在雨里，把信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看完折好，放回袖子里，然后抬手抹了一把脸。
分不清抹的是雨还是别的。
她按了暂停，坐了一会儿，把进度条拖回去，又看了一遍。
星期二晚上，南乔抱着电脑下楼找她问一道概率题，题没问成，先看见了她屏幕上的另一个窗口。
那是一张表。第一列是集数，第二列是“亮点”，第三列是“硬伤”，第四列是“存疑”。第十七集那一行，亮点栏里写了很长一段，硬伤栏是空的。在她原来的行业里，这种表叫底稿：查过什么，凭什么下的结论，一条一条留着，日后有人来问，翻得出来。
“妈妈。”南乔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你给电视剧做了底稿？”
“我做什么都做底稿。”
“我知道啊。但是妈妈，”南乔把电脑放下，在她旁边坐好，摆出了讲题的姿势，“我得告诉你，你这个情况，在我们这儿有专门的说法哦，叫入坑。”
“什么坑？”
“就是掉进去了，出不来了嘛。这个坑里的人叫粉丝，你最喜欢的那个人呢，叫本命。”
“本命年我知道。”
“不是那个本命啦。”南乔很有耐心，“粉丝还分种类的。喜欢他的脸，叫颜粉。喜欢他的戏，叫事业粉。把他当男朋友的叫女友粉，把他当儿子的叫妈粉。”
她警觉起来：“我算哪种？”
南乔认真打量了她一下：“按年龄，妈粉。”
“我只比他大十四岁。”
“那就姨母粉呀。”南乔说，“不过妈妈，我帮你算过了哦。他三十，我十五，你四十四。他比我大十五岁，比你小十四岁。从数学上讲，他离你更近。恭喜。”
她想了三秒钟，没想出这句话该怎么接。
南乔又教了她几个词。控评，她听成了风控评级，认为这个行业总算有人在管风险。打榜，她问打的是哪个指数，南乔说这个现在不让打了。超话，她问和超额收益有什么关系。南乔笑得从沙发上滑了下去，爬起来以后郑重宣布，要把今晚的对话整理出来，发给全家看。
“全家没有第三个人能看懂。”
“那我发给朋友嘛。不然捐给史密森尼，他们连布偶青蛙都收的。”
“你敢。”
概率题最后是她讲的。讲完南乔上楼，走到一半回过头：“妈妈，你喜欢他什么呀？”
这个问题她没有准备。她想说断句，想说第十七集，想说一个三十岁的人居然知道韦庄回不了家。可这些话说给十五岁的女儿听，好像都有点怪。
“断句对。”她说，“如今肯在一个字上停半拍的人，不多了。”
南乔点点头，拖长了声音：“哦——事业粉呀。”
星期三下午四点，第三十六集看完了。
片尾曲响起来的时候，她坐在电脑前，生出一种很陌生的感觉。像一份报告写好了，却没有任何人等着要。
她有很多话想说，又不知道跟谁说。跟周崇说，他会问这个演员的片酬和商业价值。跟闺蜜群说，她们会列举出十个八个小鲜肉来讨论。
她打开了一个很久没登录的账号。
账号叫“数独不独”，是很多年前随手注册的，没告诉任何朋友，只给自己看，主要是发随手拍的照片，偶尔记几句读书和看美剧的感想，像一个没人翻的笔记本。关注她的一共三十七个人，她怀疑其中一多半不是人。
她写得很快，没有改：
“三十六集三天半看完。四十四岁，除去小时候的红楼梦和白娘子，第一次看这类剧，有点意思。
第十七集那场雨戏是全剧最好的一场。他没有哭，也没有喊，只是把伞收了，站在雨里把信又看了一遍。演员没有用力，所以我用力了。
词念得对。断句对，气口对。像是真读过。这一点比长相稀罕。
不好的也说。第二十二至二十五集水得厉害。他演生气只会皱眉头，全剧皱了三次，三次是同一种皱法。看所爱之人时眼神太清澈，像大学生。
总体：值得熬夜，但不建议。”
她点了发送，合上电脑，对自己说，就写这一篇。
这句话的可信度，和“就看十分钟”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