嘤其鸣矣,求其友声。
《诗经·小雅·伐木》
马丁·路德·金纪念日的长周末,美股星期一休市。她难得连着三天不用看盘,带着南乔飞到了圣胡安。
这里的沙子细得像筛过的面粉,海水蓝得不大真实。她在沙滩椅上铺好自己带的浴巾,用湿巾把扶手擦了一遍,再把保温杯端端正正立在小桌上。
“妈妈,这里二十八度。”
“我知道。”
“你带了一杯热水来海边。”
“温的。”
南乔放弃了这个话题,审视着那只液体腮红的上妆效果。按南乔的设计,腮红要横着扫过鼻梁和两颊,化出在海边晒了一整天的效果。她闭着眼睛任南乔摆布,觉得这件事的逻辑不大通:人已经在太阳底下了,为什么还要假装晒过。
“因为你涂了五十倍的防晒,还躲在遮阳伞下。”南乔说,“妈妈,你这辈子都不可能晒成小麦色。”
捯饬完了,南乔退后两步看了看,很满意,下海游泳去了。
她戴着耳机一边听微信读书一边做了两道数独。做到第三道,她发现自己在想第十七集,书根本没听进去。
“就写这一篇”这句话,她守了十天。十天里她把那场雨戏又看了两遍,攒下几句新的话,没处放。她重新打开那个App。
屏幕右上角有一个红点,里面写着99,后面跟着一个加号。
她的第一反应是被盗号了。她做了一个干了十几年投资的人会做的事:先改密码,再查登录记录。记录很干净,只有她自己。
然后她才去看那个数字。关注者,四千三百一十二。
十天前是三十七。
这么多年,十天涨一百倍的东西她只见过两种,一种是骗局,另一种还没来得及被发现是骗局。
源头很好找。一个叫“小桃”的账号转发了她的观后感,简介里写着程既白应援会。转发语带着一串感叹号:这个姐姐太会写了!!雨戏那段我看哭了!!姐姐你是懂他的!!
配的截图只有两段,一段雨戏,一段断句。皱眉头和大学生都不在里面。她认得这种手法,在她原来的行业里,这叫选择性披露。
私信里也有这个小桃:姐姐好!我是应援会的小桃~没打招呼就转了您的文章,不好意思呀。姐姐写得太好了,以后要多写!
她回了一条:谢谢。下次请截全,后面两段也是我写的。
再往下是评论区,齐刷刷一片姐姐。姐姐好眼光。姐姐四十四岁入坑一点不晚。姐姐下一部看哪个,我给你排片单。姐姐属地在美国,是熬夜看的吗。也有不大高兴的:像大学生怎么了,大学生不好吗。还有一个人只留了四个字:雨戏,握手。
她把这一条看了好一会儿。
她原以为第十七集是她一个人的事。半夜按暂停,拖回去再看一遍,坐在那儿发一会儿呆,这些都是不必跟人说的。现在有四千多个陌生人排着队来告诉她,她们也按过暂停。
她顺手翻了翻新来的关注者。名字里大多带一个白字,或者一个昀字。夹在中间有一个没头像的,叫“六级五百八”。她多看了一眼。分数是不低,可也不知道有什么好拿出来说的。
南乔上岸的时候,她还举着手机没放下。
“妈妈,怎么了?跌了?”
“今天星期六。”她把手机递过去,“你帮我看看,这算怎么回事。”
南乔裹着浴巾看了一分钟,抬起头,语气很庄重:“妈妈,我不知道你还有这个账号,但是你火了。”
“四千个关注算火?”
“你原来多少个?”
“三十七。”
“她们为什么都叫我姐姐?这个小桃,我看了她的主页,大学还没毕业。按辈分,她该叫我阿姨。”
“粉丝没有阿姨的啦。”南乔说,“只有姐姐。这是规矩,比宪法第一修正案还硬哦。”
她认为,在她这一个星期学到的所有规矩里,这一条最讲道理。
她有一只很好的保温杯,水装进去,六个小时以后还是温的。高兴没有这样的杯子可以装,得趁热给人。南乔算一个,可南乔才十五岁,而且已经笑过她三轮了。
她打开了“宁缺毋滥互助会”。
北京是夜里十一点,这群人都还没睡。
她打了一行字:跟各位说件事,我最近在追星。删了。追星这个词太年轻,她用起来像偷穿了南乔的衣服。改成:我最近在关注一个演员。也删了,像在写研报。
最后发出去的是:报告。我最近在迷一个男明星。
群里安静了大约四秒钟。
地主婆:你?
矿姐:谁把司令的号盗了?
这个反应不算过分。这群人认识她二十多年,从没见她迷过谁。她工作的那些年,饭桌上坐过各行各业的大人物,也坐过正当红的明星,她连一张合影都没要过。
地主婆:我没记错的话,当年有位影帝在你旁边坐了一晚上,你回来只跟我汇报了一句,他不吃香菜。
采薇:是本人。密码刚改过,谁也盗不走。男演员,程既白。上星期看了他一部剧,三十六集,三天半看完,欲罢不能。
古言太太:程既白?演陆昀的那个?第十七集我看了五遍。司令要么不出手,一出手就点了个探花郎,这才叫宁缺毋滥。记一笔,回头写进我的小说里。
地主婆:行。这个可以。这个真的可以!我在一个珠宝活动上见过真人,一米八八,往那儿一站,满场的太太都不看珠宝了!当时我就恨自己不是大富婆,养不起……
矿姐:姐问一句正经的,他拍戏缺不缺钱?
标准答案:挺好的。可以迷。就是别熬夜。
在纽约的Lisa发来一条语音。那边是上午十点,不知道谁在唱歌,歌声里喊出来一句:亲爱的,Finally!
地主婆:哎,等会儿。你不是和梁清扬老师很熟吗,让梁老师攒个局,见一面啊!
她想了想,打字:我买一只股票,用不着认识它的董事长。
地主婆:少来。一级市场和二级市场能一样吗?梁老师一个电话的事。
这是实话。半个月前她过生日,梁老师还发语音来,说暑假的戏票给她留着。
她把手机扣在浴巾上,翻开了那道做到一半的数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