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相辅佐过三代帝王,并非是这位臣子有多么能熬,只是大泽这些个帝王实在有些短命。
成琮的父亲崩在美人榻上,听说被发现时满床好光景。成琮的兄长崩在案牍前,并非是勤于政务而是沉湎于各种武侠话本子里,活生生把自己熬死了。
至于成琮,成琮是个好样的。
他一不爱美色,二不喜文书,平生之好也就斗蛐蛐罢了。
是以大家对他很宽容。
主要是郑相把持朝政,也没出什么岔子不是。但有些意识很清醒的人还是察觉到这种情况是不对的,毕竟这个天下半边天还是姓成的。
休沐后的第一日上朝,成琮坐在高堂上,旁边的宦官还是老一套:“有本上奏,无本退朝——”
这声音还未落下呢,下面一个文吏小官从文武百官中的行列里窜出来,“扑通”一下跪了下来。
“臣、臣有奏——”
朝堂之上鸦雀无声,郑相依旧半闭着眼假寐。
成琮冕旒上下垂的玉藻隐隐遮住了他的视线,若此刻有人能窥见一隅,便能瞧见天子的脸是如何的冷。
“爱卿有何事上奏?”
文吏颤颤巍巍地举起手里的玉板,“臣要弹劾郑相戕害先帝,图谋新帝,祸乱朝纲,实乃大泽第一逆臣贼子。”
群臣依旧很静。
郑相睁开的眼看向地面,不为所动。
官员中的太常赵奉率先站了出来,他言辞激烈,“臣也有本要奏。臣要奏的就是恳请陛下严查郎中司马尾,他欲害陛下于泰山出行,且徇私枉法,庇佑妻弟免于牢狱,臣请陛下拘押司马尾,以肃朝纲。”
有了这一出,先后又有两位官吏站出来说了些不痛不痒的话,大概意思还是“请陛下严查郎中司马尾”“郑相无辜”云云。
成琮觉得有些乏力,他的额上出了些冷汗,身子一会冷,又一会热。
良久,郑相出列,他声音很慢,却又很沉,“陛下——”
成琮缓和语气,“朕只听郑相之言,卿有何要说的?”
郑相神色自若,“臣未做过那样的事。若司马郎中能以证定老臣的罪,臣当俯首入狱,若此事毫无对证,臣恳请陛下听赵太常一言,严查徇私枉法。”
成琮缓言道,“司马郎中,可有物证人证?”
司马尾因一股气憋着,如今已是极限。他自觉该自己所做的事已经成了,因此听得成琮的话竟然没了言语。
“回陛下的话,物证已失,人证已去。”
朝堂上响起嬉笑嘲讽之声,也有的人袖中紧紧攥拳,脸上隐忍。
成琮觉得背后发冷,他的声音在自己听来觉得陌生,“来人——”
“司马尾颠倒黑白,口说无凭,污郑相之清白,又加之以私情庇妻弟。今入狱,待廷尉审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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惯例是郑相入未央宫。
成琮正坐在软塌上拿一根竹签逗他的新玩意。
蛐蛐一声叫得比一声响亮,黑色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眼前的成琮。
郑相坐在宦官设下的椅凳上,一双眼瞧着成琮,语气低沉有力,“陛下今日很有帝王的风范。”
成琮依旧很有趣地看着过笼里的小玩意,不甚在意道,“丞相在朕身边,朕就没什么好怕的。”
郑相笑笑,佯装无意道,“和将军近日来了文书,请回王都。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成琮搁下细长的竹签,闻言坐姿都端正不少。他觑着郑相的神色,小心道,“和素与朕是幼时的玩伴,朕许久未见他了,不如,准了?”
郑相眉头皱起,“胡闹——”
“边关险要之地,哪是说回来就能回来的。如今邓、陈两国渐起,陛下应以大局为重,收起小儿心态。依臣来看,还是让和将军按兵守在远处为好。”
成琮懵懂点头,“那就按郑相所言,不让他回来便是了。”
郑相眉头舒展开来,瞧见那过笼,随口道,“这玩物有何过人之处?”
说起这小东西,成琮就来了兴趣。
他兴致满满道,“这只不一般!和以往的都不一样!各郡县所进献的蟋蟀中唯它生得最威风。朕让人把蟋蟀们两两对峙,守着他们斗,唯这只打遍无敌手哩。”
郑相像是很满意成琮的样子,又和颜悦色地用他说了些不相干的事,而后行礼退下了。
成琮守着这过笼,眼睛依旧一眨不眨地看着那蟋蟀,像是兴头很好。
有人来报,说皇后娘娘请见。
成琮兴致缺缺,“让她进来吧。”
皇后长得很端庄,她来未央宫是来送一炉香。
“妾身听闻陛下最近夜里多惊扰,特地学做了安神香。陛下不如试一试,若有成效,妾身也算功劳一桩。”
成琮和善道,“不必如此劳心,皇后可是思郑相心切了?算时辰,郑相如今还未到宫门,朕着人寻郑相留步,让他在宫里歇息一晚如何?”
皇后明显有些呆滞。
成琮好脾气地又唤了她一声,“皇后?”
皇后终于落下泪来,“陛下是不喜欢我吗?”
成琮没说话,慢慢又把视线挪向了过笼。
女子哭诉的声音听起来殷切,“陛下宁愿整日守着那些个玩物丧志的玩意儿也不肯瞧我一眼,既然如此,当时何必娶我?!”
成琮的脸色冷了三分,“送皇后回凤鸾宫。”
偌大的宫殿里重回死寂。
只留下一个单薄的背影孤坐在软塌上。
良久,有宫女听得有浅浅的呜咽哽泣之声断断续续从这宫殿里传来。
如此悲切,如此难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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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泽又要换皇帝了。
一夜之间沥城内传遍了傻皇帝是如何在宫中被火烧死的。
起因也简单,夏季已至,未央宫里为通风开了窗,天子夜里燃的安神香不慎被夜风吹倒,星火如得势一般窜了起来。
守夜的宫人虽发现得及时,但因未央宫殿占地空旷,成琮到底是没救回来。
等到天空泛白时,这夜火才算灭了。
然宫人们在这废墟里只寻得六具面目全非的死尸。
贴身伺候天子的近侍经过辨认后,悲痛四起,只跪伏在地不起,“陛下薨了———”
至此,大泽任位最短的天子———仅二百三十三天,已然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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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琮觉得自己现在非常像他兄长成决曾经借给他看过的一个话本。
话本里的书生赶考,夜宿荒庙,前半夜里好端端的啥事也没有,等到后半夜人睡得像头猪似的,什么妖魔鬼怪都闻着味过来了。
只不过区别在于书生遇见的是貌美的狐狸精,而成琮,成琮遇到的是六脚着地眼冒绿光的蟋蟀精。
蟋蟀精还会说话,声音听着像个女的,她说,“陛下莫怕,雀娘来救你了———”
成琮被火燎得神思都不清明了,他晕过去时还在思忖:究竟是被火烧死好,还是被蟋蟀精玩死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