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泽开国至今已有三百五十六年。
三百五十六年的历史长河之中,这个以道家“无为而治”的理念治国的王国曾先后出过文宗、德宗两位贤明仁君。
成祖以“武”开国,后宗以“文”治国。这话说起来没什么毛病,但任凭哪个国家到了现在这个时候还主张无为而治的都要去看一看脑子,地里劳作的农户有时被天上的太阳晒晕了眼,起身要扶着腰瞧着沥城的方向憾恨望天:
老天爷你不下雨也就算了,怎么也不来道雷——来道雷好劈一劈未央宫里坐着的那一位。
嗯,未央宫里的那一位就是当朝大泽上位一年有余的新帝。
新帝是个爱斗蟋蟀的傻子。
如今的世道是这样的,天子偶用一物,未必过而就忘。下属各地进献的官吏听闻此事,便要将此物著为定例,一级一级传达,一级一级进献。
官吏如此,苦的最终还是百姓。
新帝上位一年有余,就为进献蟋蟀,百姓之中典妻卖子仿佛已经永无终止之日。
乡里有位叫方仁的里胥,他这些日子愁眉不展的便是为了此事。
天刚蒙蒙亮时,方仁的婆娘就发现枕边人不见了,她心里惴惴不安,暗骂了一声就赶紧起身去后院里的那座石井赶去。
方仁披散着一头枯草杂发坐在井旁边发愣。
婆娘是个火气大的,瞧见他这副样子就扇了他一耳光。
“整日里端着个菜色苦脸不知道给谁看,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家里受罪的婆姨我是外面的混子!我问你,你整日撅着屁股在荒地里找那虫子到底找到合适的没有?!”
方仁被扇清醒了,但人还是蔫巴的。
“……惠娘,还有半月就是我的死期了,到时、到时……”他声音低下来,还是死心咬牙道,“到时你便带着根儿改嫁去吧!”
惠娘心头火起来了,她唾了一声,拉方仁起来,又低声骂道,“你现在死了有什么用?要死也是半月后的事,你现在给我好好去找,找不到就回来吃饭,什么事先做了再说!再给我整这张死脸我拿棍子抽你!”
惠娘人娇小,但偏偏脾气火烈成这样。
方仁心里一紧,忙小鸡啄米一样点头应了下去。
然下午太阳快落了时,方仁依旧空手而归。
“还是抓到两三只,但个小声弱,送到沥城估计也活不久,免得扰了圣人清静……”
方仁推开院门,话还未说完就止住了声。
惠娘瞧见他回来,忙拉着他过去。
“这是我请的巫人,快!让娘娘帮你算算这次福祸。”
被称作娘娘的那位是个半大的姑娘,样貌看起来平平无奇,但人是和善的。她身后还站着两人。
一位红衣女子,一位麻衣少年。
“唤我秀秀就好。”
那姑娘笑眯眯地瞧着方仁,“里胥瞧着面色不太好,可是遇到了什么棘手事?”
方仁忙把事情说了,“……娘娘能否算一卦,瞧瞧吉凶。若是吉能否指个路,若是不吉,能否化解一二。”
秀秀装模作样地在那做道士样,掐手算卦,眼睛滴溜溜一转,“唔,明日山后荒地,找个癞蛤蟆,你问一问它便有结果。”
言罢,也不听方仁夫妻二人挽留,秀秀领着身后两人挥挥衣袖就离开了。
第二日方仁又去了后山那块荒草杂生的空地,几番寻找依旧无果,他泄气认命地坐在一块石头上歇脚,刚坐下便听见有声音响起。
“小儿压住我腿了!快起身,起身!”
方仁忙站了起来,他转身去看那石头,凹凸不平的石头面上有青色的苔藓,一只小小□□本在此处歇脚却被方仁一屁股坐下来,逃脱不及时压住了腿。
方仁想起来那巫女说的话,忙问道,“仙君可在此地见过蟋蟀那样的虫物?”
□□伸展四肢,大眼睛鼓鼓,“蟋蟀?这石头下面不就有一只。”
他自言自语完,又冷笑道,“想必又是送给你们人间的那位陛下。”
方仁头冒冷汗,只嗫嚅不敢搭话。
他一向害怕鬼神之事,瞧见一只成精了的癞蛤蟆都吓得不敢出声。
待对方没了声响,方仁抬眼去看,石头上早没了那□□身影。
方仁用力到腿抖才挪动了那块巨石。
他趴在石头上去听,果然有熟悉的声音响起。方仁一喜,三下两处二地引那蟋蟀进了过笼。
巨身修尾,青项金翅。
难得的上品。
方仁喜着脸把过笼抱回了家。
晚上家里三口人吃饭,根儿玩性大,吃过饭便一直蹲在那过笼前看蟋蟀。
方仁和惠娘说话,“那巫女你在哪寻的,竟神通广大到这般。”
惠娘说,“管这些做什么,你赶紧明日交差,我也好放心。”说罢她又道,“不过确实我还得去跟那娘娘还个愿。”
根儿在旁边看蟋蟀看得眼睛也不眨。
第二日早晨,方仁一看那过笼,昨日还好好的蟋蟀如今气息微弱地蜗居在过笼角里不怎么动弹。
方仁头一歪便要晕过去。
惠娘气急,拿草绳抽根儿,“你是要你爹死啊,你这逆子!”
根儿哇哇大哭。
等到惠娘伺候方仁清醒过来时,屋外冲进来领居芸娘。
“你们家根儿!根儿!投湖了!”
惠娘跌坐在原地,半晌跌跌撞撞地和方仁一起出了家门。
秀秀再入方家时,很唏嘘。
她瞧了眼身旁的那个女子,同春吉说闲话,“这要怎么办?”
此次去人间,翎上没有跟着来。
一是因为秀秀的魂找得差不多了,就算翎上不跟着也无什么大碍,二是翎上要去三清天尊中的道德天尊处问些事情。
他临走时特地和春吉叮嘱过,“沥城为大泽国都,虽说碰不上楚齐,但此地与邓地相领甚近,若有不测,你知道该怎么做。”
春吉肃着一张脸应下来。
秀秀看出来翎上此行不同去是真的有要紧事,因此宽慰他道,“九祝冥主已经说了沥城里与我八字同日的女子的住处,这有如何难寻的。山君且宽心就是了,对,不要锁着眉,笑一笑十年少……”
她想起来对方是神仙,又改口道,“千年少……笑一笑,千年少……”
无厘头的话听起来让人发笑。
翎上叹气,又道,“最多半月,半月后我便去人间。”
站在一旁的春吉默默想:天上一天,人间一年。半个月真是去道祖处问个话就回来,山君连茶都不喝。
是以秀秀这趟去人间,只有春吉跟着。
沥城的这个女子,秀秀第一次见她时便被惊了一下。
只因她的名字。
“雀生。奴唤雀生。”
秀秀想到那个故事,喃喃道,“恐葬鱼腹,犹贪雀生。这可不是什么好名字。”
雀生,意指微贱的生命。
雀生讶异道,“取名字的老鸨说贱名好养活,便给我取了这个,怎么,是用了什么典不成?”
秀秀摇头,只问道,“我刚刚与你说的那些话,你真的允诺吗……毕竟代价是你的命。”
雀生笑了,明眸皓齿,“若是这桩事做不成,我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雀生说,她想去未央宫救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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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吉也没主意,“这一家三口被个蟋蟀闹得鸡犬不宁,怎么瞧都像是染了霉头。要不我们问问雀生,换个法子入未央宫?”
雀生转身瞧他们俩,声音柔柔的,“秀秀姑娘能否再帮我个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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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令拿到那过笼时,瞧了眼里面的物什,喜上眉梢。
“方仁呐,你家中可还好?”
县令明显也听说了那事,假惺惺道,“虽说你儿子落水了,但死里逃生,人都没气了又被你救回来。你再看看你这差事,也办得妥当,怎么讲也算时来运转是不是。”
方仁面无表情,“刘县令,若是没旁的事,我就先走了。”
县令被噎了一下,瞧着方仁行了个礼后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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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泽的宗亲们姓成。
未央宫的那位叫成琮。
但基本上没人敢叫这个名字,就算旁人再狼子野心,瞧到他,也会恭敬地喊一句:“陛下。”
每当这个时候成琮只会掀起眼皮瞧对方一眼,然后又将眼睛挪到别的地方。
就像现在此刻。
宦官们轻声细语地对郑相禀告,“……陛下近日困乏的时辰有些早,用食也少,医士们也来瞧过了,说是没什么大碍,大概换季身子有些不适……”
郑相是成琮皇后的父亲。
虽然成琮至今记不起皇后的模样,但这并不影响成琮经常提起她。
“皇后念丞相心切,不如朝后丞相去青鸾宫与皇后小聚一番。”
郑相行了一礼,“陛下仁厚。”
成琮笑了一下,又道,“朕与荀太傅许久未见了……”
“陛下——”郑相声音淡淡,“前几日地方进献了今年的蟋蟀,陛下若是在宫里觉得烦闷了,不如找些宫人陪您斗斗蛐蛐,解解闷。”
成琮藏在袖子里的手指攥成拳,但他面上露出惊喜的笑,“那再好不过了,既然如此,那明日就把那些个小玩意送到未央宫罢。”
郑相称“是”,而后对着那宦官耳语了些什么。
等到郑相离去了,成琮也没能再和他说上一句话。
实际上,每天都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