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魔族的肃止,便又要说到上古史。
天地混沌初开时,父神与母神作为创世神在这天地中除了养育生灵,也唤醒了六界。
这六界为神、仙、人、妖、魔、冥,其中神界即为父神母神所司,又因仙界得父神点化,人界得母神庇护,所以神、仙、人三界彼此亲近。
而此时的魔界因修炼的气息混杂,时常走火入魔乱开杀戒,而逐渐与其他五界有了间隙。
魔族的处境日益艰难,同时与各界摩擦不断。
天地混沌初开,息泽混乱,父神母神虽然能以己身之力孕育感化众生灵,但仍然对魔族身上所需的厄泽感到排斥。
真神的神息与魔族的厄泽天生排斥,注定两族彼此对立。
魔族也是在此时迎来了他们的主君,也即他们后来恭敬要唤一声“少主”的那个孩子。
他叫肃止,与天地同生,与天地同灭,为天地之子。
肃止同样敬仰父神母神——父神收他为外子,母神也从来与他毫无芥蒂。
上古史称那是绝少的六界安宁的日子,自那一千年之后,六界开始混战,其中神魔大战更是在上古史中占据了大的篇幅。
至今仍然有人认为,六界混战的重要中原因除了父神母神沉睡以外,还有就是魔族肃止最后的不知所终。
但眼前这位少主就在前不久重新回归魔族,一揽大权。
予阙问道,“青泽,你与魔族什么时候有了这样深的交情?”
青泽无奈,“不是与我的交情。”他指了指身侧的翎上,“我们三个里,能与魔族肃止扯上关系的只有他罢。”
翎上全然不顾身旁人的嘀嘀咕咕,只迎了上去,淡声道,“肃止魔君——”
肃止随意行了上古礼,“翎上神君——”
他们二人在上古时的那段混乱日子里算是时常会面的——如果打仗算会面的话。
“是翎上神君派人写的帖子,”肃止开口道,望向翎上的目光中带了几分探究,“你如何知道我心中所念?”
“自然是‘缘分’,”翎上淡淡道,“我知魔君心中所念,更知魔君心结如今在何处。”
肃止道,“我听闻你与冥界冥主多有走动,怎么,难道是他告诉你的?”
翎上平静道,“魔君很在意这个?”
肃止静了片刻。
“魔君并不是在意我如何得知你心中所念之人,魔君只是怕结果不尽人意罢了。”翎上朝后院的位置瞧了一眼,又轻声道,“但其实,她近在眼前。”
肃止皱眉,“你不必……”
翎上道,“她的确已经死了。”
“但她的魂,依旧留恋人间。”
“魔君为何不去人间的沥城瞧一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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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秀在后院陪戈越和两位九尾狐女君一起嗑瓜子。
嗑瓜子只是个辅助行为,最重要的是她们在聊天,说的正是六族中的一些可以用来谱话本的痴男怨女。
其中一位女君说,“论六族中的风流之人,予阙君当之莫属,但若是问最痴情的人,这可不太好说。”
年纪小一些的女君唤沐沐,她又些好奇地问道,“洇紫姐姐,什么叫风流,什么又叫痴情呢?”
洇紫掐了掐她的脸笑道,“‘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便是风流,看似多情却是无情,也是风流,而弱水的水神,最恰恰是能诠释风流二字的第一人。”
秀秀从这句话中咂摸了别的意味,朝身侧的戈越低声道,“这位女君莫不是予阙君的风流债……”
戈越还未回她的话,那方的洇紫就淡笑道,“女君错了。”
秀秀讪讪道,“是我失礼了。”
戈越忙岔开话题道,“洇紫你已经说了风流,那痴情又是什么?”
洇紫带了点兴致,“二位可听说过神族的长殷真神?”
戈越点头,“神族的长殷、少绪、守商乃是母神亲自孕育出来的孩子,他们三人自降世起便与天地同寿,哪一个学过上古史的都知道他们三人。”
洇紫点头笑道,“我要说的那份痴情,便是长殷。”
戈越了然,“你原来要说的竟是那件事,可我听闻,这不是仙族的人过久了太平日子胡诌出来讨乐子的么?”
秀秀听不明白,她向来对这些情呀爱呀的感兴趣,忙道,“闲来无事,不如说与我听听。”
外面这样热闹非凡的喜事,偏戈越这个新娘子觉得不干她的事,她兴致满满,也应和道,“长殷神君的故事我听了起码有十个花样的,且听听洇紫你的。”
洇紫叩了一下玉石做的桌子,清脆一声,便讲起了故事。
“长殷神君的心上人是个堕入魔道的女君,这你们是知道的。但鲜有人知的是,这位女君是司命星君手下的一位女星吏。”
“她叫雀生。”
“雀生女君是从凡人中提列至仙班的,她刚入九重天,便被分到命格司上任……”
戈越插嘴道,“若是我没记错的话,少绪神那时正好掌命格司。”
“正是。”洇紫长相偏英气,她挑了个眉,颇有些放荡不羁的意思,“长殷神君就是在命格司寻少绪神时,遇见的雀生。”
秀秀想了想,“若是照你这样说的话,无非就是俗套的一见钟情罢了,其实也并没什么新奇的。”她话一说出口,又思及洇紫她们这样的女君可能没看过人间的话本,忙宽慰道,“改日你去崇吾山,我给你拿几本时下最流行的话本,保准你大开眼界。”
洇紫用笑眼看着秀秀,“这位女君瞧着就面善。”
“可惜我要说的不是什么一眼万年,我要说的是,雀生在命格司大打出手,误伤了长殷神君,而且两人后来误会越来越深,甚至仙族宫娥中流传的关于长殷的话本,十之**都出自雀生之手。唔,长殷神君在话本里一般演的是深情但炮灰的角色。”
秀秀赞叹道,“这确实与我看得不同,那后来又如何了?”
“后来啊,”洇紫有些伤感道,“后来,长殷神君因要入魔族的怨松风取一朵攀婀娜花而下落不明,雀生因担心长殷君,独自闯入了怨松风,一身仙气被吞噬殆尽,成了半魔……”
戈越愣道,“我只听闻长殷君是在怨松风处救了一个女子,那女子半魔半仙之身,甚是奇特,但没想到竟是如此。”
洇紫淡淡道,“都说了是我胡诌的,你竟然还真的信了。”
“秀秀——”
远处不知何时站在圆形石拱门的翎上突然来了,他带着后面的几位婢女先是瞧了眼洇紫,而后对戈越道,“时辰已经到了,服侍戈越女君去行吉时罢。”
戈越这才慌乱起来,她站起来整了整自己红色的衣裙,对着秀秀问了一堆乱七八糟的,半晌又期期艾艾道,“……我这样,好看吗?”
好看吗?
能配得上……他吗……
秀秀一直知道戈越的心结。
青泽又何尝不知道呢?
让九尾狐收戈越为外女,婚帖送遍九族,甚至因戈越觉得人间的亲事喜庆还办了这样的婚事。
这样郑重的心意,戈越如何不知道。
秀秀抱了抱她,为她开怀而笑道,“特别特别好看呐——”
戈越怔了片刻,竟然落了泪。
她就这样盖上了红盖头,被婢女们牵引着去了前厅。
翎上这才有空看一眼对面的洇紫,他不自觉地护住秀秀,带着些威慑,“洇紫君何故来此?”
洇紫无辜地眨眨眼,“我同戈越交好,她又恰巧是我兄长新收的外女,自然要来做一做她的娘家人,替她撑场子。”
“话说,你到底选了我哪一位侄儿当下一任的九尾狐的主君?”
翎上牵着秀秀就要走,“自然是你想的那一位。”
沐沐看着那两位的背影,心中惴惴,“那位便是崇吾山的翎上君么?洇紫姐姐,你怎么看着和他不对付的样子……”
洇紫刮了一下她的鼻尖,“我跟他们这些人向来没什么好说的。”
“不过他身边那位看着确实很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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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看着很忌惮洇紫女君的样子?”
秀秀站在翎上身侧,正看着戈越和青泽拜天地。
因为这对新人无父母可拜,便省去了这个部分,眼下众人皆跟着戈越和青泽要去巡山。
山主喜宴,自然要与山中万物同贺。
翎上跟在人群后,只护着秀秀,他低声道,“来路不明的人,我有什么好忌惮的。”
不满、猜忌,还有些许的吃味。
秀秀愣了,“你这是……”
翎上言简意赅,“洇紫喜欢女仙。”
秀秀懵懵地看着他。
“看——”翎上似乎不愿意再和她多说此事,示意秀秀抬头去看。
黄昏已经尽了,此刻暮色将至。青泽牵着戈越的手走在人群的前列,鹿台山半山腰的位置不像崇吾山那样打理有条有人居住,此时山路两侧荆树茂盛,蔓草遍野。
队伍中的人群并无什么照明的灯具,然此时秀秀却看见周围亮起了玉石的碧光。
人群中的热闹声从未停歇过,但那闹声本只处于这小小的人群中,此刻侧耳细听,方觉喧杂的声音夹杂着风从四面八方的声音传过来。远处起了山雾,萤虫的灯光星星点点点缀其中,然在这一片散发诡绝的亮中,有许多只似人非人,似鬼似魅的身影悄然而至。
他们的声音由喧杂变得慢慢齐整,微风做了和声,秀秀瞧见近些的古树上甚至站着几只矮小的鸟儿发出了乐器的声音。只是那曲调古老而又质朴,让人沉浸其中,心绪平和。
那是一首来自人间的的的祝辞:
既醉以酒,既饱以德。君子万年,介尔景福。
既醉以酒,尔肴既将。君子万年,介尔昭明。
昭明有融,高朗令终。令终有俶,公尸嘉告。
其告维何?笾豆静嘉。朋友攸摄,摄以威仪。
威仪孔时,君子有孝子。孝子不匮,永锡尔类。
其类维何?室家之壸。君子万年,永锡祚胤。
其胤维何?天被尔禄。君子万年,景命有仆。
其仆维何?厘尔女士。厘尔女士,从以孙子。
……
秀秀听得入神,待他们唱完才笑着对翎上道,“我从来没听过这样的《既醉》,连宫中的乐师都排不出这样好听的曲子。”
翎上瞧见她眼中的欢喜,便拥住她,情不自禁的。
山鬼们唱了一首又一首,好像想把世间所有的祝福给予他们。
南有樛木,葛藟累之。乐只君子,福履绥之。
南有樛木,葛藟荒之。乐只君子,福履将之。
南有樛木,葛藟萦之。乐只君子,福履成之。
……
秀秀抬眼望着他,“山君成礼时,也会有人唱这样的祝辞给你么?”
她知道这些诗词的意思,故而只说了“你”。
翎上却道,“祝辞本身带着福泽,字面上是给一人,实际上是给这对新人的贺礼。”
秀秀又道,“那山君成亲,也会有这样的排场么?”
她这样问,眼中带着满满的期待。
翎上笑了,只低头看着她,眼中全是秀秀的倒影。
“山神喜宴,四方来祝。什么样的场面,都配得上我的新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