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吾山上棠梨树花谢的那一日,是青泽与戈越的婚日。
鹿台山上的精怪们从未办过什么大规模的喜庆事,眼下他们山主大婚,百年难得一见,因此他们将人间吹锣打鼓、十里红妆的派头学了十成十。
来往经过的精怪们看得新奇,问道,“此处何作此态?”
鹿台山精怪洋洋得意,“我家主君娶亲,来吃喜酒的有三十六重天各路仙君,更有魔界少主,冥司之主……”
他话未说完,忽转了另一种悄咪咪的语气同那精怪道,“……最重要的是还有上古时期的神君亲临,要为青丘国的九尾狐一族择君。你说这样大的排场,我们鹿台山就算勒紧裤腰带也要将排场做好不是?”
过路的山鸡君讶异道,“那位可是——”
鹿台山山脚此时下来了一辆双鸟并驱的香车,迎宾的水牛君没空搭理那歇脚的山鸡君,忙迎上前去恭敬道,“不知是哪位贵客亲临,可有凭证的婚帖?”
坐在前辕子的那位玉面郎君笑得清爽,他将怀中的婚帖递过去,道,“崇吾山山君携贺礼来祝——”
水牛君面上有光,喜滋滋道,“我家山君等候多时,您且迎着这红妆大道走,路的尽头便是慈英殿。”
春吉道了谢,忙拉着那双鸟的缰绳要走。
阿吾垂着脑袋作晕死状,而狸处脾气暴躁,“不走啦!不走啦!累死鸟了!累死鸟啦!”
第一个揭竿起义的人必定有人跟随,阿吾紧跟着嘀咕道,“山君忒难伺候,即便是顾及秀秀不便不能行颠簸的马路,但驱使我们飞在天上,瞧见近族也要停下来打招呼不是,你知道我们鸟族是群居嘛……”
春吉挤眉弄眼地朝马车里努努嘴,示意他们莫抱怨,抱怨遭雷劈……
果不其然下一刻从马车里传来一道法术,将一双蛮蛮鸟的羽毛用雷劈了一劈。
阿吾和狸处尖叫着为对方灭火。
翎上冷冷的声音响起,“在崇吾山没人治你们的碎嘴子,所以才养成了背后编排人的毛病。本君让你们领驱使的罚还这样抱怨磨蹭,莫不是觉得这罚轻松了些,想回去领雷刑?”
两只鸟儿一只蔫头耷脑地说“错了错了”,一只摇头晃脑地说“不敢不敢”,直让春吉笑得眼睛都瞧不见。
“还不赶路?”
一行人又启程要去慈英殿。
马车里披着外衣的秀秀睡得浅,听见他们说话眼也未睁嘟囔道,“到哪里了?”
翎上将她往怀里带了带,“快到了,再睡会?”
秀秀胡乱着点点头,又进入浅眠状态。
在生死界褚玉强行将魂魄给了秀秀后,秀秀一天有十个时辰是要睡着的。
那时情况不明,褚玉不知秀秀为何在生死界里状态如此疲软,在楚齐被外力强行逼走后,褚玉边强护着秀秀不被恶鬼吞噬,边与神智不清的秀秀融了魂体。
褚玉在力竭时等来了翎上,也算了结了一桩心事。
翎上私心是要得到这个结果的,待成真了又觉得不安。他与九祝说了些私话,但这些都是后事。
-
按照人间的习俗,新婚日除了拜天地和洞房花烛夜时新娘新郎能见上一面,其他时辰是断断不能见面的。
戈越因已做了九尾狐一族的外女,眼下正被几位青丘的女君拘着等良辰。
青泽则罕见地穿了一身红衣站在慈英殿外迎宾——说是迎宾,其实是看见熟人就唠嗑。
予阙打老远处就瞧见青泽,他走近后才笑着道,“你穿红衣裳倒让人不敢认了。”
“怎么说?”
予阙又笑,“瞧着更骚包了些。”
“……”
青泽自上而下地打量了他一眼,微微一笑道,“你比我大了两万岁,如今吃本君的喜酒还是孤身一人呐?”
予阙:“……”
自远处而来的鸟儿长鸣一声,在这重峦叠嶂中留下不绝的回响。蛮蛮鸟驱使着马车缓缓落在慈英殿前的空地上,春吉跃下前辕子,恭敬地立在一旁迎着车内人出来。
一贯穿白衣的青年依旧惹人注目,但他转身扶着的那位姑娘也异常惹人好奇。
来往的宾客都是些有头有脸的,年纪大些的自然认得翎上那张脸——上古战神,杀伐果决。年纪小些的虽认不得,但也听过翎上的名号,知道“白衣绝伦配神君”说的是哪号人物。
因此这些吃喜酒的宾客们看见此场此景,老的是感慨古今,不知今夕何年,而小的是百转千回,一门心思扑在“隐世的神君竟然生了一张只修无情道的俏脸”。
予阙啧啧道,“论骚包你我还是不及他。”
青泽道,“他是老来俏,你是回锅肉,能比吗?”
予阙道,“……戈越能受得了你这张嘴吗?”
青泽笑眯眯,“发妻和兄弟能一样吗?”
予阙:“……”
翎上和秀秀走近。
青泽还未说话,予阙冷不丁来了一句,“你们打算什么时候成婚?”
翎上挑眉不语,只偏头替秀秀理了碎发,咳,顺便偷看秀秀的表情。
秀秀睡得精神头正好,忽听见这句话懵了一瞬,而后是可爱的慌张,“啊……不、不知道,但应该比你早?”
翎上理碎发的手一顿。
“我和山君若是成婚,自然也要依人间的礼,要挑一年中的良辰吉日,”秀秀一板一眼说得认真,“予阙君在一年的光景里应当是找不到夫人,所以,嗯,我们应该比你早。”
翎上弯着唇,笑意挂上了眉梢。
青泽在一旁哈哈大笑。
至于予阙,予阙愤愤,“你的莲藕肉身还是我种的,按照人间的理,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怎么说你也该叫我一身父君。你怎么能不仅不帮我,还跟着着外人来挤兑我呢?”
青泽在一旁掰手指算辈份,“按这样算,秀秀和翎上成婚,岂不是都要喊你一声父君?”
予阙顿时神采奕奕。
翎上却淡淡道,“你也不怕折寿。”
予阙萎靡不振。
青泽笑着对秀秀道,“秀秀姑娘也累了,前堂人多事杂,不如你去后殿看看戈越,同她说会话,我怕她一个人闷得慌。”
说罢,青泽便支使了婢女来服侍秀秀。
秀秀瞧了眼翎上,翎上点头,低声与她耳语,“慈英殿后院种了许多奇珍异草,你去看看,等会我来寻你。”
待秀秀走后,予阙抬头瞧了这两人一眼,奇怪道,“你们支开她做什么?”
青泽却瞧着远处刚至的那位玄衣青年敛眉道,“他来了。”
来人着玄衣,面容清俊,但大概爱锁眉,因此整张脸有些冷。他身影颀长独立,下摆处所绣的繁琐厚重的祥纹泛着些许冷光,离得近了,众人能凭着那祥纹认出来此人得身份——
魔族少主,肃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