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司建立在九渊深处。
此地偏阴偏寒,凡人来此须弃肉身以魂而行。
翎上思及秀秀的魂魄才修养几日,不宜脱离莲藕肉身,于是在她这幅身体里又加了几道定魂术。
“褚玉现被冥主关押在地府之中,说是山君一回崇吾山此案便要开审。”
春吉站立在一侧侍奉茶水,道,“云游子先前递了帖子来崇吾山拜访,我因山君尚未归府,秀秀又沉睡不起,所以自作主张推了此事。”
翎上抿了口茶,“云游子来崇吾山,应当是为了青臣子。”
冥司审冤案,向来公私分明。
任凭对方是三十六重天哪路神仙在人间犯了逆天道的案子,都是要按照九天律法审判的。
翎上搁下茶杯,吩咐道,“春吉,你去南山之东比翼鸟一族处走一趟。就说崇吾山山君承冥司之恩,须得他们交出云游子、青臣子二人才算还了这份恩情。”
春吉想了一会,笑道:“山君好思量,九祝冥主不便插手灵兽之事,若是我们出面,他必得卖山君一个情面。”
翎上不动声色,仍旧瞧着窗外景色,许久他才问道,“秀秀歇下了?”
春吉点头,“山君每日以神息滋养和定魂术加持,秀秀虽还未找全魂魄,但瞧着面色好了不少。”
翎上淡淡“嗯”了一声,又道,“近日人间可有什么变动?”
自翎上回来后,他便吩咐春吉频繁去人间走动。
春吉道,“前些天我在陈国边境处饮茶,听到走卒们歇脚时说‘大泽要迁都’,我不懂人间的这些事,但听得仔细,只知道大泽要南渡,迁到离邓国近的沥城。”
翎上沉默不语。
就在春吉以为翎上要自行歇息了,榻上的人突然低声道,“春吉,你跟着我有多久了?”
春吉颔首回道,“山君于三百三十六年前行山主大典,入崇吾山为君。那日春雨濯尘,也是您点化的春吉幻形。”
翎上笑了,“是,本君记得那日下了雨。”
春吉也笑,“您来之前,山上的精怪们可是足足好奇了半个月之久。”
只因为行山主大典,要现山主之形。
一座山的气息要改变,非一日之功。大多神仙为一山之主是要现出真身,以真身气息替换滋养整座山的。
只不过精怪们没想到翎上如此有能耐,是以人身之形入住的崇吾山。
翎上缓缓道,“我自上古诞生起,鲜少显出过真身。若现出真身,即明君临世。父神让我降世,也只是为了人间的安定。”
《山海经》中曾言:麒麟神兽,首如马,尾如牛,足如羊,毛光亮,声如磬。食螟蛉,走不害草木。生西北,见则天下太平。
并非是“见则天下太平”。
大部分时候,麒麟需要做的是在这些人之中“闻其臭,鉴其形”,而后择明君。
他记得那些凡人身上的味道。
腥臭的,令人作呕的。
他只是在众多人之中选择了一个并不难闻的罢了。
凡人们愿意为君王纪事添色,说这是神兽闻到君主身上的德馨之香,是明君之证。
他觉得好笑,但也厌烦。
翎上漫长生命里看惯了这样荒诞不经之事,然却无可奈何。
他生来便是这样的宿命。
“灵宝天尊所说的谶言,我大抵心中有了几分猜测。若我深陷囹圄,秀秀的魂魄还未修全,春吉你便去冥司找九祝。”
“他会替我做完后面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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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秀上次入冥司时因占的是褚玉的那具肉身,且魂魄一离身就晕了过去,所以对此处并没有特别多的印象。
但她仍记得在入九渊时听见的长泣哀鸣,尖声凄厉,令人心生胆寒。
“冥司位于九渊深处,但比冥司更深的是阿鼻地狱。此处因受苦无有间断,也为无间地狱,惩罚的是生前犯了杀盗淫妄等业障的凡人。”
翎上解释道,“九祝掌冥司,断冤案,手下判罚的凡人生魂有业障的都去了此处。”
秀秀握住翎上的手,并朝着翎上怀里贴了贴。她不敢乱看,只愿一双耳朵此时能屏蔽杂音。
翎上低头瞧了眼秀秀,用空着的手在二人这一方天地展了结界。
九祝身旁的判官领着侍从恭候在冥司入口,远远瞧着闪着些许金光的结界自上空而来,于是连忙提步迎了上去。
“冥主因琐事缠身,特让小仙等候在此。”
翎上牵着秀秀,只道,“带路吧。”
等到了冥司的公堂之上,秀秀才知道那判官说的“琐事”是何事。
冥司所属之地实在幽暗,但这公堂之上却用了硕大的夜明珠点亮。
公堂办案之地,此刻站了不少人。
比翼鸟一族的族长玉姬即位也才不过二百年,她一向勤政,这些年与各兽族之间相处也融洽。但玉姬没想到,族内的两个外出历练的孩子竟然会惹上这样的事。
青臣子和云游子跟在玉姬身后,皆是不言不语的哑巴模样。玉姬瞧他们那副样子,气不打一处来。她来回踱步,瞧着远处,外人只当这族长在想法子给两个族人开脱。
褚玉垂首立在殿内一侧,她因为身死魂魄都暗淡许多,然她身旁的年轻人瞧着也是生魂,却魂体要亮许多。
二人低声说些什么,殿内此刻却没人关心。
九祝看着翎上来了,从高位上款步下来,等近了身才换了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你怎么现在才来。”
翎上道,“少了我还能影响你断案不成?”
九祝看了眼旁边的秀秀,忙压低声音道,“你别告诉我你不知比翼鸟一族的玉姬心仪你。”
翎上倒是怔住了。
九祝瞧他这模样,揶揄道,“青臣子是玉姬远房的表亲,她虽然有护亲的意思,但其实派个亲信过来跟着就好。可你翎上着人去南山之东打的是崇吾山的名号,玉姬听了难免动了心思。啧,虽说我承了你的人情,但没想到你出卖的是这样的人情。”
翎上瞧他一眼,“你瞧着很开心。”
九祝顺势躲在秀秀身后,掩着袖子笑,“你这人整日肃正,眼下有捉弄你的机会可不得抓紧。”
未了他又看向秀秀,笑道,“况且你铁树开花,这更算一个奇景。”
秀秀听得很有意思,问九祝道,“这位玉姬仙子真喜欢我们山君?”
九祝讶然,“他虽然性子无趣了些,但这张脸还是有些看头的。”
秀秀于是认真看了翎上一眼,认真点头表示赞同。
翎上不置可否,只是对秀秀挑眉。
九祝瞧了瞧秀秀,又瞧了瞧翎上,颇觉自己多余。
他叹口气道,“这夜明珠看着又亮了一盏。”
翎上和秀秀此番来九渊一是为了褚玉的冤案,二来是为了生魂。
凡人生魂不全会影响下世投胎,所以翎上当初告诉秀秀的那句“自愿”显得尤为重要。
不可逆天道是这天地运行的规律。
九祝着人为翎上和秀秀设了上座,不多片刻,这诺大公堂便要开始审这一桩旧案。
九祝坐在高堂之上,手边押着的是一纸状书。而高堂之下立了案牍,刚刚领翎上他们进来的判官此时从案牍旁站了起来,上前领了那状书,他一字一句将褚玉写的此案来龙去脉念了出来。
秀秀看得真确,每念一字,高堂下的荀阆脸色便要差一分。
判官念完后回到案牍旁坐下,九祝看向堂下众人,开口道,“比翼鸟一族青臣可伏罪?”
青臣子脸色煞白,只顾着瞧玉姬,“君上,救救侄女……”
玉姬本一直在瞧上席坐着的青年。
她自成年后随父亲去过一次九重天所办的筵席,那时玉姬因生得美貌,身份又尊贵,所以裙下之臣不知凡几。她父君时常看着这个女儿有些愁容,因要择婿必定是要人家入赘,可九重天上的男仙君们受人间那一套伦理世俗已久,都觉得做赘婿有丢脸面,可她父君膝下又只有她一个孩子,断不能让玉姬远嫁。这样拖着拖着,下至走兽各族,上至九重天都传她玉姬眼高于顶,想找一个举世无双的夫君。
按理说玉姬这样的身份配一个举世无双也并没有什么,但她的堂妹玉清素来与她不对付,竟对旁人传她和弱水予阙神君的闲话。
她哪里见过什么予阙神君,名号倒是听过别人提起过。九重天的筵席注重礼数,周到之处便是各路神仙都要请上一请。玉姬那时还天真不谙世事,她有一个青梅竹马,彼时她的想法是若这一辈子没有如意郎君便和这个幼时玩伴结亲,也算了却父君的一桩心事。
玉姬想的是在筵席上与这位神君一同说开,这样谣言不攻自破。
瑶池是各路神仙赴宴的必经之路,玉姬来之前打听得清楚,弱水处的予阙神君偏爱穿蓝衣,因整个八荒中无人能将蓝衣穿得他那样风流,故大家都不愿意穿蓝衣自取其辱。且予阙神君身后总跟着一个半大童子侍奉,嗯,所以玉姬认为他其实很好认。
玉姬躲在瑶池中一棵菩提树后,她望着来往的神仙,只盼着能瞧见予阙。
但她没有想到的是,玉清对于损坏她名声执着得很。
玉姬在菩提树身后瞧见快她好几步的玉清拦下了个蓝衣青年。
玉清是这样开口的,“神君止步——”
青年顿住步子,侧身抬眼往玉清的方向瞧了一眼。
而躲在菩提树后的玉姬在那一眼中愣住了。
她不是没有见过好看的男子。虽然她曾经听说过弱水处住的予阙神君是个风流中的好手,但瞧见那青年的第一眼还是怔住了。
玉姬没有想到他是这般模样,因他给她的第一印象是北荒高山上万年不化的积雪——冷寂,且难以接近。
玉清道,“神君为何不对我族王姬的爱慕之意有所表意。”
青年看了她一眼,淡声开口道,“本君不识比翼鸟的王姬,又何来的表意?”
玉姬有些诧异。
她诧异的并非是青年拒绝了她,而是青年竟然一眼识破了玉清的本体。
走兽之中有灵兽,他们幻化人形后修炼为仙,若非他们愿意其实很少有神仙能看出他们的本体。
玉清像是没想到对方竟然这样回答,明显哽住了,“……我家王姬是比翼鸟一族的玉姬仙君。”
青年瞧了那菩提树一眼,像是提不起兴趣,“所以?”
玉清声音放柔了三分,“我族君上有意替王姬择夫,赘神君为婿。”
青年明显停顿了许久,半晌他才道,“所以你拦在此处是想让本君应下这门婚事?”
玉清看两人对话终于步入正轨,松了一口又笑着摇摇头,“非也,我来此处只是想让神君不要答应这门婚事,因我家王姬已心有所属。”
翎上不动声色。
玉清瞧对方并无言语,因此一股脑将玉姬与那竹马之间的情谊全部添油加醋说了出来,并且还劝青年在稍后的筵席上一定要拒绝这门婚事。
翎上却突然打断她,“你说你家王姬对一同长大的玩伴感情深厚?”
玉清不明所以,但还是点头。
翎上又看她,“可你刚刚拦住本君时说的是‘神君为何不对我族王姬的爱慕之意有所表意。’”
“所以你家王姬知道你在她背后编排她与两位仙君的闲话吗?”
玉清说不出话来,“我、我并没有……”
翎上冷声道,“还是说你要我捉你去天后的筵席上当面找比翼鸟的青梧仙君对峙?”
青梧仙君就是比翼鸟一族的现任君上,也是玉姬的父君。
玉姬心中虽然不喜玉清,但这样的事情闹到天后面前实在有**份,于是她整了整衣裙,从菩提树后走出来,并朝那青年道,“予阙神君止步。”
青年像是一点不惊讶这菩提树后还藏着一个人,他瞧着玉姬走近,只是淡淡道,“仙君是比翼鸟一族的玉姬女君?”
她点头,“这位是我的堂姊妹,玉清。她年少不知事,还望神君手下留情。”
青年还未说话,身后不远处驾云来的一个玉面书生模样的少年赶到此处。
“山君等我——”
四海八荒众人皆知能被人恭敬地称呼一声“山君”的,只有三百年前道祖劝任此职的那一位。
他降生于万万年前,是普天同庆的第一只神兽,也是后来的山神。
玉姬强压下心惊,面上无波无澜,只是行礼道,“小仙见过翎上神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