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齐在尹水县待的最后一日天色不大好。
此行与主师分道，楚齐至尹水只留了陈生及亲近幕僚二三人跟着。
他将写好的布帛折好递给随从，语气是一贯的漫不经心，“送至齐国春奚君府上。”
陈生刚探过行路的马匹，此时从外面归，正瞧见楚齐正立在窗口看天。
“姜熠时运不济，瞧着这天像是又要下雨。”
楚齐语气中竟抱有些许遗憾，转身看向来人道，“安排妥了？”
陈生拱手，“随时可去。”
这一行人收拾妥当下楼准备离开客栈，却正好赶上外面落雨。
有行人仓促间站在此家客栈檐下避雨，二三人便将这不大的门堵住。
店家掌柜给这一行贵人办完退宿，瞧着外面这状况便不耐烦道，“让让，挡着我家做生意——”
陈生他们在门前开了一人可行的道路，楚齐翩然而过，瞧了眼雨，对随从道，“上马行路罢。”
阴雨缠绵也挡不住这少年郎身上的贵气，路人纷纷朝这一行人行注目礼。偏角落里的一个瘦弱小子怔怔瞧这少年上了马，反而往阴影里缩了一缩。
-
夏日的雨来得快，去得更快。
瞧着此处一个破草屋子在受了雨后瑟然的样子，像是风一吹就要散架了。
王质刚给尚未醒来的姜熠施了法，只盼着他能早点醒来。
当时那样紧急的状况，他虽然替姜熠挨了几箭，但流矢过多，两人双双中箭后都坠马落入水中。好在王质是剑灵，身上被扎了这样多的窟窿还能保持清醒拽着姜熠不被流水冲散。
姜熠毕竟是**凡胎，身中三箭，其中一箭要害正中胸脯。王质虽在心肺处施法止血，输送灵力，但这毕竟是在和冥司抢人。
生死有命，逆天行之，有违天道。
门外传来有节奏的叩门声，两长一短。
王质开门后瞧见姜榛一张脸上全是雨水，她一张脸苍白至极，拉她进屋才发现连身子都在发抖。
王质皱眉，还未说上两句，便听见姜榛道，“我瞧见楚齐了。”
王质愕然。
她是何其聪明的姑娘。瞧着往日的穷苦少年如今众人围簇，就连神情都是宗室家的神色莫测。
她怎么能猜不到。
草床那边传来微弱的声音。
两人一惊，快步上前围过去。
姜熠勉强睁眼，瞧着王质和姜榛，虚弱笑了下。他道，“我快要撑不住了……”
姜榛鼻子一酸，眼里已经蓄满泪。
王质偏头不忍去看他。
姜熠闭了闭眼，许久才积攒好力气接着开口道，“王质何在——”
王质忍下心中涩然，忙正声道，“臣在——”
姜熠道，“我知你非俗人，若我身死，需有三件事你替我去做。”
“一者是我死后，你变换成我的样子，前去黄丘领兵。校尉桓清为人不忠，恐有二心，用他时且需提防，若他起疑，即刻斩杀。”
“再者此次援宋，王鹰虽败，但他们仍旧欠我情面。若是来日姜肃即位，你便带着阿榛前往宋国。”
姜熠像是力气用到了极致，此刻气息紊乱，半晌说不出话来。姜榛紧紧握住他的手，声音哽咽道，“三哥……”
姜熠回握住她的手，似安抚。他缓了缓，接着轻声道，“最后一件事，若是邓国世子来求娶阿榛，你便将府库里的东西清点好，都作阿榛的嫁妆。”
姜榛闻言泪如雨下。
姜熠轻摇小妹的手，“兄长此生，也曾爱过一个人……楚齐他可以托付……”
-
邓国轻松解决完宋国，第二个矛头果然指向了齐国。
姜肃在马背上指着卫徵怒斥，“邓国欺人太甚，当初你们借道我齐国去战宋，如今我三弟生死不明暂且不提，你们邓国以怨报德，转而与我齐国开战，真当我们好欺负吗？！”
卫徵淡淡道，“皇天在上，后土在下。齐公为君尸位素餐，耽于逸乐。鄙人承的是大泽天子情，领的是邓国国君的令。”
简单来讲，他卫徵是领着邓军来替天行道为民除害了。
姜肃大概是没见过这样厚脸皮的人，气得手抖半天只说出个“你你你你”。
卫徵那边有小将附耳低语，未了这年轻人微微一笑，于是扬声道，“二公子且养精蓄锐，我们明日再战。”
于是这人领着自己的兵乌泱泱地又走了。
-
-
楚齐在去往黄丘的路上遇见了一个老道士。
那道士穿着灰扑扑的道袍，整个人靠在一棵树下抓虱子。他靠着树皮上蹭蹭下蹭蹭，瞧着远处歇马休整的楚齐，乐出一口大黄牙。
“无量天尊，这乱世有救啦！”
楚齐也读过前朝正史异闻，经常那些成帝业大事者确实会在一生中遇见些传奇故事被后人津津乐道。因此听见这话，他有些得意道，“道长何出此言？”
老道士一边抓虱子一边左围着他转三圈右转三圈，还凑近闻他身上气息，未了一脸沉醉道，“虽然有馨德之香，但其中却有些许的恨憾，但也算常态！古来成大业者，必失所得，足矣，足矣！”
楚齐忙向他请教。
那老道笑道，“公子可知道此一战，你需得带上贫道才可险胜。”
楚齐问道，“道长何出此言？”
老道远远看了一眼黄丘的位置，喃喃道，“上古的邪物出世，有谁能斗得过呢。”
远处雷声大作，这夏雨简直没完没了。
-
王质和姜榛在尹水郡下的平次县分离。
姜榛自安葬了姜熠后便不大爱说话，整个人不哭也不闹瞧着像是丢了魂。只有昨日王质真变成了姜熠的模样时，她才怔了许久落下泪来。
姜榛看着面前的这张脸，许久低声道，“你其实不必做倒这一步……”
王质虽然是她的琴灵，但她自觉并不没有给这个少年做过什么，如此恩惠，姜榛不知怎么报答他。
王质却沉默许久，道，“你可知地上有人间，地下就有冥司？我虽然是你的琴灵，但其实我也有过去。”
姜榛对这番话不太明白，她只是道，“若是这次你不敌他们，深陷囹圄，就回到我身边罢，我们一起离开此处乱世，苟活下半辈子。”
王质心中微微苦涩，却仍然轻声应道，“好，这次无论成败，我都会回来带着你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