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榛既没有等来兄长的捷报,也没有等来心上人允诺的书信,她在翎上离去的第二日就听闻前朝传来军书——
宋国王鹰将军因孤军深入邓营中了三面包围之计,三公子姜熠率五千骑兵涉尹水去解困,未料敌军主帅在尹水蒹葭处设弓箭手埋伏,王都尉因护主身流矢而亡,三公子熠也因飞箭掉马而入尹水。前夜刚至夏雨,尹水流速急增,三公子至今下落不明。
军书一至,齐国前朝众人神色莫测。
首先说话的是齐国国相常乘,国相已至四十不惑的年纪,说话非常有逻辑,“邓国远战宋,本就为人所疑虑。如今宋军败绩,邓国士气大涨,我军又失上将军,不得不防邓国回程来袭。老臣恳请大王一面派兵去尹水下游寻三公子,一面加强边境驻兵,防备外敌。”
二公子姜肃此时心中欣喜难抑,姜熠如今生死不明,若是能让他这弟弟一去不复返,自己的储君之位便永除后患了。他面上依旧装得无害,却微微显露担忧之色,“三弟此时生死未卜,儿臣请令率兵前去尹水下游寻三公子熠。”
此次武官中唯独王质陪同姜熠出行,是以朝堂之上拥护姜熠的人也在朝堂之上。但武官嘛,都是些脑子一根筋的人,大家虽然不明白朝堂上的尔虞我诈,但对这二公子厌恶得很,一听见他说这话便知姜肃救人是假,害人才是真。因此个个都捋起袖子准备干仗。
校尉桓清算是武官中最有文化的,他咳嗽了几声让大家勿轻举妄动,而后上言道,“二公子言之有理,然臣认为去尹水下游寻三公子还是派邻地的齐兵去为好。三公子现如今前况未明,二公子还是保全大局为主,理应率兵在邓军回程必借道的黄丘候着。”
常国相闻言立马跟上去出言附和,“臣恳请大王授校尉、二公子兵符,率兵前往黄丘驻兵。”
齐公向来软弱没有主见,听了下面一群人吵得不可开交本就心烦意乱,现在有人给他说明了当前最好的法子,只得连连称善。
于是桓清姜肃率兵前往黄丘。
姜榛听完乐奴打听来的消息,还未起身便被她跪在地上用带着哭腔的声音给震住。
她哽咽道,“奴知道公主要去寻三公子,但、但那少年不是允诺过公主,说不定他至今未传书信正是因为在尹水寻三公子呢。夏季雨日本就频繁,若是照往年般尹水下游再起洪灾,公主孤身赴险让我如何和三公子交代。”
姜榛默了许久,还是语气温顺道,“你说得对,我确实不该再任性。”
乐奴闻言心口一松。
然待酉时——此时宫门守卫交接最为松散,乐奴从外殿取了今年的夏衣再回上善宫时,却发现殿内并无姜榛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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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榛背着绿绮琴去了姜熠的府邸取马。
管家见她着少年简装的模样,无言滚下热泪来。姜榛拍拍老人的肩膀,想了半天,只是低声道,“我会带三哥回来的。”
她跃上马背,刚出城门五十里路便瞧见个熟悉的人正高高坐在马背上不耐烦地问路。
如今正是诸国交战之际,百姓成为流民的速度比换衣服还快。常柔莺问路的对象是个坡脚且背着竹篓的老妪,因这老妪年迈耳聋,是以只能半睁浑浊的眼珠看向马上的少年,但却不解其意。
姜榛叹口气,策马上前,“喂,你不认识路干什么还跑出来?”
常柔莺扭头看向来人,半晌脸却红了。常大小姐本性不坏,她大概是为当时误解姜榛之事而觉得羞愧。
姜榛瞧见那老妪背篓里微微抖动,不时,一个浅黄褐色的小脑袋就钻了出来。
一双因为饥饿而突出的大眼睛这样无神地望着马背上的两人,许久只是揪那老妪的头发。
“饿……我饿……”
常柔莺于心不忍,下马给那老妪塞了些银两,又低声听她说了些什么才再次跃马而去。
姜榛策马赶上去,沉默了一会才道,“你刚刚不应该那样做。”
常柔莺不解其意。
姜榛示意她回头看。
那老妪正被周围路过的二三流民围困其中,不一会那老妪就跪倒在地只能牢牢抱着自己的竹篓发抖,那些流民抢了铜钱便散开,完全不理会后面的老妪孩子。
“我们应该庆幸,他们还没有饥困到互相为食的境地。”
常柔莺心头颤动,久久不能平静。她问道,“我们怎么去尹水?”
姜榛摇头,抬头看了远处轻声道,“三哥若还活着,他必然会去黄丘。”
常柔莺道,“这只是你一人的猜测,若是他负伤,我们迟到一刻他便要受一刻的苦。”
姜榛道拽住缰绳看向常柔莺,她莫名笑了,“我和常小姐都为一人而来,不如你去黄丘,我赴尹水。若是你寻到我三哥自然最好,若是我先寻到他我自然会与他一同去黄丘。”
常柔莺知她是为自己着想。尹水靠近宋齐边界,且刚发生战争,她一个从未出过远门的女子要去尹水寻人说不怕是不可能的。
常柔莺不想为她添麻烦,因此她点头应下,“便如此罢。”
言罢,常柔莺便策马向前而去。
姜榛稳了稳心神,向另一边奔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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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水下游入齐国北部龙襄郡下的尹水县。
姜榛脚程快,第三日下午便赶到此处落脚。
她在客栈里给黄丘的大司马桓清去了一封信,信中说明了常柔莺之事,若是遇见她即刻派人送她回平安城内。
以前姜榛年纪小才知道为什么姜熠总是不允许她私自出城前往战场寻他,原来还是因为担心。
可姜榛没法做到。
姜熠担心她,正如此刻她也担忧兄长,更遑论此时阿齐说不准也是同样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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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水县的百姓这一阵觉得街上的生人有些多。先是驻兵的士卒一个两个都去尹水边蹚水,说不好是捞鱼还是洗澡,有人打听才知道是本国的三公子落入尹水,不知生死。
但也有另一群看着不像是本地的人简装在尹水县住下,每日也是早出晚归,不知缘由。有好奇的人去问他们是来做什么的,那为首的俊俏少年却笑道,“瞧着尹水盛况,想捉条不常见的鱼。”
旁人只觉得这人有毛病,跑大老远来尹水钓鱼,但转念一想说不定尹水县也能靠尹水发展发展旅游业。
姜榛对这些暂且不知,她只知道尹水驻兵的将领王术是姜肃手下,不可向他们表明身份。
姜榛唯一可以确定的便是前朝军书有误——王质作为琴灵不会轻易受箭而亡,也许找到姜熠的关键就在于王质。
王质说过琴灵与琴主的结契并不在于琴本身,而是当时定下结契的血。但至于该怎么用血来找到琴灵本身,呃,姜榛忘了。
姜榛只记得王质说过,那是一首上古的曲子,他诞生于混沌上古时期,灵体最先受混沌之气滋养,沉睡万年后被人皇安置在绿绮琴中接着修养后自称琴灵。
彼时王质觉得姜榛这凡人一生应该不会出现要强行唤琴灵之事,所以只草草教了一遍便作罢。而姜榛也根本不是好学的主,也是草草一学便结束了。
姜榛思及此苦笑道,“若这次寻到你和三哥,必定要将你毕生所学都传授给我。”
这一天的白日,姜榛割腕放了半碗血,以指间沾血弹动那些记忆中的调子,但其中有两个音符因她实在记不清楚,尝试数次都没能成功。
姜榛气急,站起来还未走动两步便因失血过多栽倒在地。
意识不清之际,她只恍惚见到一角白衣隐约在眼前闪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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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仙本以为神君能破溯洄之境,决计冷眼旁观接下来发生的一切,没想到还是不忍。”
那神侍悠悠道,“神君可是决计要陪我留在此处,一同恭迎少绪真神苏醒?”
翎上一直瞧着水镜中苏醒后同王质汇合的姜榛,他语气冷冷道,“神侍还是专司其职比较好,本君之事无需神侍挂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