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离去

翎上道,“你这话说得倒有些歧义。”

姜榛沉默半晌,才道,“我有些担心我兄长。”

宋国与邓国开战,三公子领着五千齐兵前去支援,现如今竟没有一封军书寄回平安城内。姜榛虽然晓得行兵打仗总是奔波劳碌,但例行的军书还是要按着时间传回王都的。军书不及,再加上这几日她确实有些右眼跳,所以心下难免不安。

翎上静默良久,突然道,“春奚君府上的那位小兄弟近日可好好?”

姜榛道,“他修养妥当,这几日还准备去寻我三哥哩。”

这几日因迟迟未来的军书姜榛早就愁思忧虑,平日里虽然还去春奚君府上看望阿齐,但大多数还是游离出神。

阿齐瞧她这般,悠悠道,“我过两日就去尹水河畔寻三公子,到时候无论他忧喜如何我都会写书信回来。你可莫要再佯装兵卒混迹于其中了,不然不仅三公子吃不消,我也是会担心的。”

姜榛先是高兴地听完前半程话,待听完后半程脸已经染上绯红。

她低着头,手中还拿着要投壶用的羽箭,此刻因为害羞她的手指总是不安分地去轻弹那箭上羽翼。

阿齐笑了,一张春水荡漾的面上全是暖意,少年用生了厚茧的指腹去捧少女的脸,直把姜榛盯得眼神往天上飞去。

他低声笑道,“可瞧清楚了?”

姜榛愣愣,“什么?”

阿齐轻声道,“眼底心中,唯愿与尔两心同。”

-

这一年的七月初,宋邓正式开战。

宋国拜王鹰为上将军,率一万骑兵两万步兵驻扎在尹水南岸。邓军则以世子楚齐率二万精兵驻扎在尹水北岸。

两军隔尹水相望三日,就是迟迟未开战。

夏日已至,但空气里闷热潮湿,属于夏天的第一场雨如两军之战,也迟迟未落。

宋军派的暗探涉水观望了半夜,于卯时回到营中。那夜探只道,“小人看那邓敌很是谨慎,光水畔边就有两队兵卒巡逻防备,主营帐更是灯火通明,守卫森严。但小人瞧着主将并无点兵欲行伏击之战。”

王鹰却有些恼怒,“邓军小儿,莫不是在尹水耍我们来了。他若明日再不战,老夫就率兵半夜开他的后脑瓜子!”

被宋军请来的姜熠却心思淡淡,他本来就晚了一日才至尹水,没成想人到了,战火还没开,这瞧着像是三军来玩扮家家。

姜熠待得有些不耐烦了,起身就往外走,“王将军若有急事要议,明日再叙罢。”

王鹰留人不住,只好讪讪不语。

那暗探可惜只守了前半夜,若是他守了全夜必然知道邓军如此戒备森严,其实只是为了等一个人。

着麻衣的高挑少年驾着牛车从夜色深处而来。

巡逻的邓军小卒本来因为潮热天气而心烦意乱,此刻瞧见远方来人霎时眼瞪铜铃,举起手中长戟喝声道,“竖子何人?”

那麻衣少年像是听不见似的,依旧扬鞭驱使牛车向前。

小卒怒极,举起手中长戟遍要将那少年从牛车前挑下地去。

柔风拂过,近在咫尺的少年以手中长鞭为器,甩鞭而去,便将那小卒手中兵器卷走为自己所用。

高挑的少年从牛车上一跃而下,手中长戟挽了花转换方向遍刺向那小卒颈处。然而,长戟在一指之间停下。

借着驻兵的篝火让那小卒看清了这少年的面孔,随之一起的还有少年手中出示的令牌。

小卒大惊失色,随即跪伏在地,“小人眼拙,竟然不识世子殿下。”

邓国嫡出的公子里,最珍贵的并不是那位长公子楚琮,反而是如今站在此处身着麻衣的少年。

时人称百国局势似有前朝周王室式微之象。诸国林立,强国四起,争夺天下,一统四海已经成为大势所趋。然纵观百国,时人认为唯独陈国世子桓浦与邓国世子楚齐可以并列而论天下,所以也称此二人为双君。

如今站在此处的,便是前年邓侯新立下的世子楚齐。

世子楚齐。

邓国,齐。

楚齐进了营帐之中,随从众人皆起身而迎。

卫徵命人去取肉食,又将一直备着的酒倒出一碗递给楚齐。他道,“主公此行还算顺利?”

楚齐接过碗一饮而尽,因夏夜赶路的白玉脸上出现了少见的绯色。他笑道,“倒是遇上些有趣的事。”

李善李屯长惯来说话有些市井之气,他粗人一个,除了行兵打仗平日挂在嘴边的只有银子和女人。他闻言便笑嘻嘻道,“听闻齐国善出美人,不知与我邓女比之如何?”

平日里楚齐一向觉得讨论这等事情恶俗,但军营中兵卒大多都是血气方刚的男人,他也无法制止,只是睁只眼闭只眼就过了。身边近臣如卫徵之流知道他嫌恶此事,刚听见李善出言不当,便投以眼色要加以制止。

然楚齐一反常态地竟然坐在主位上撑头回忆良久,眉眼间有些笑意道,“邓女善解人意,但齐女也不算泛善可陈。”

李善与周围人眉来眼去了一会,都知晓这世子殿下应当是去敌国探寻情报时入了温柔乡,瞧他回味无穷的样子,立刻狗腿子应声道,“殿下收齐国如探囊中之物,莫说是一位齐女,待殿下君临百国时,什么样的女人不是待君采撷。”

楚齐略微笑了笑,不置可否,手中盛酒的碗具此刻在他指尖转动,他转了话题说起眼前的局势。

“两军对峙已三日,宋军此番是王鹰领兵,他最忌士气衰竭,又喜夜袭战,明日夜里便是他动手之时。既然如此,一入夜便撤军五十里,到时李善率五百兵卒诱敌深入,卫徵、陈生各率五千兵卒呈两道夹击之势。”

卫徵听后又思索了一番,道,“齐国三公子熠此次援宋,此人善兵家之事,主上之谋虽有胜算,但对姜熠不可小觑。”

楚齐唇边绽开一丝笑,“此次与宋交战,卫廷尉还是不懂孤的意思。”

卫徵愣了片刻,“殿下此战,意在齐国?”

“去年与齐国一战,两军对峙了半月之久,邓军疲倦,粮草只够一日可食。齐军亦然,但姜熠用手下兵卒佯装送补给的援兵已至,甚至故意落下脚程慢的兵卒运着他们手中仅剩的米粟来迷惑我们。至此军心涣散,我们才败得这样彻底。”

“但后来孤听说了一件趣事,按理来说,齐军的援兵若是正常脚程,也确实是那日该到,但负责运输粮草的正是二公子姜肃。他为嫡出公子,却处处被姜熠锋芒压制,那次他领了运粮的活计,却足足晚了一日才到,不是为了至姜熠于死地,又是为何?”

楚齐为自己添了碗酒,又笑,“孤入邓国这样久,瞧见齐国内唯三公子及其胞妹还算有谋略些,其余,不足为惧。”

三公子……胞妹?

卫徵有些迷惑了,不明白为什么突然又出现个人,还是位女子,“主上的意思……”

楚齐抿了口酒,随即淡然道,“本君欲擒姜熠而夺齐国,此后求娶齐公之女。”

好大一声惊雷突然乍起。

夏雷起,大雨将至。

-

深夜夏雷乍起,不久就能听见外面雨声大作。

姜榛夜里本来就睡得有些不踏实,听见夏天第一场雨落下,宫殿中终于吹进一些凉爽的风,她便披衣点了烛台去开寝殿里的窗户。

夏雨声势浩大,但风却是凉爽喜人的。

姜榛将烛台搁在一旁,自己趴在窗边伸手去接那雨水,倒也玩得不亦乐乎。

“明日不是有早课?你这样贪玩早起不来,太傅可是要打你板子的。”

熟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姜榛扭头只看一眼,便又去接雨水,且还嘟囔道,“我只愿这雨把我染个小小风寒,那么明早就可以直接称病不用去上课了。”

翎上跪坐在她身侧,不知道从哪变出了手帕,执意将姜榛不安分的手拉回来。他用手帕将女孩子的手臂手掌擦净,又将姜榛滑落的外衣给她披好。做完这一些列动作,他便沉默了。

姜榛以为他要同自己说些什么,便也静静候着没有动作。

但毕竟是半夜,雨声又催人眠,她等着等着就有些犯迷糊。

忽然听见对方开口说了一句“我明日便要离开齐国”时,姜榛才突然惊醒。

她抬头去看翎上,青年神色却有些凝重,欲言又止。

姜榛心里觉得有些怅然,但想到仙凡有别,有如天堑,便只好强颜欢笑道,“你毕竟是神仙嘛,我们、我们自然是有分离的一天。”

翎上却长久地望着她,眼神中似乎有怜悯不安以及许多让人看不懂的情绪。许久这青年才轻声道,“我不能再留在此处了,接下来的路你必须自己走。而我会在未来等着你,好不好?”

姜榛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即将要失去一般,她下意识地握住青年的衣袖,身体不知道是因为夜里雨气寒露重还是真的染上风寒了而微微颤抖,她稳了稳声音,笑道,“那如果我向天上许愿,哥哥你会来吗?”

“你还欠我一个愿望呢。”

少女喃喃道,“你可不能骗我呀。”

翎上明知后续发生的事情绝计不容自己再插手,但想到那日在司命处看的命格,却还是不忍。他轻声说着那样的谎言,言之凿凿,不容人多想,“我会来的。”

“若你需要我,我便会来。”

不,我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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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神和小鬼
连载中偃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