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赔礼

四公主大婚那日是个艳阳天。

因熊国为小国,小国求娶大国公主,娶方须在聘礼的数量和质量上不得怠慢。熊国以马百匹、玉帛十匹、俪皮百张为基础礼仪,另辅以数量不等的粮食、牲畜、珍宝。齐国则以边东郡灵川以北五县的封地人口为陪嫁,辅以相应的粮食、牲畜、玉器。

快至辰时,天际已经透出蔚蓝色的亮。

乐奴匆匆进入殿内向姜榛行礼后,附其耳低声说了些什么。

姜榛瞧了眼外面的天色,还是换了衣裳去了上阳宫。

上阳宫是四公主的居所,比起上善宫十几年的萧索,此处现在人进人出,红绸长延的样子真是热闹至极。

采薇像是等了她们许久,略微行礼后就在前面带路。

姜榛的四姐单字一个娴,取熟练、文雅之意。

比起姜榛这种出生便没了娘且还受父王猜忌的公主,姜娴背靠长邳陈氏,拥有士族依靠,是一个非常好用的联姻对象。

可惜姜娴生来骄纵蠢钝。此次和亲事出有怪,她想了几日终于明白是谁在推波助澜,因此出嫁当日便怒不可遏地让人去喊姜榛。

姜娴透过铜镜看向站在不远处的那人,冷冷开口道,“你是不是很得意?”

姜榛看着面前女子身着纯衣纁袡,这是按照先朝周礼仪礼所制出的公主嫁服,以玄色深衣和纁色衣缘滚边构成。因姜娴肤白身形高挑,竟把这件婚袍穿出了些清冷意味。

姜榛淡淡笑了笑,“四姊姊当真认为仅凭借一副画中题字便可让一国国君改变邦交联姻的人选吗?你可曾想过熊国国君本来意中三姊姊,但临近婚期却换了你他却不恼?”

“聘礼之重,关乎邦交。你母家为长邳陈氏,用你出嫁,齐国须以封地上的人口赋税作嫁礼以显诚意。而也因为是你出嫁,熊国居于齐国西北要塞之位,需进贡齐国最需要的马匹和牲畜为聘礼。这样两国共益的姻亲,我想除了四姊姊没人会不愿意。”

“我承认是我在那画中做了手脚,因我对你有怨恨,所以我做了。但即便不是这件事,你以为父王不会以卿大夫上表之请,命你前去和亲吗?”

面前的人将这桩事的背后说得这样清晰,平和,但望向姜娴的眼中还是有些不忍。她的六妹妹轻声道,“要怨就怨你生在诸侯宗亲,这是我们逃不了的命。”

姜娴怔愣着掉了泪,她的掌背因为狠狠抓着妆台而青筋暴起。但她仍倔强着仰起头,片刻后才低声咬牙道,“今日我大婚,便祝六妹妹以后也如我这般求之不得,痛彻难眠。”

姜榛转身踏出殿外,“这婚亲喜愿,六妹妹收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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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嫁依仗于巳时始。

宗伯协太祝令于齐国宗庙行告慰先祖的祭祀礼。因为卜筮择吉早在半月前已经定下,所以第二项便是国君率公主及宗室在宗庙供奉玉帛、牺牲,宣告祭文。

姜榛因为早上的事一直处于出神状态,待太祝令已阐明联姻的邦交之意并让四公主上前一步行跪拜之礼时,她才随着姜娴的身影回过神且往前看去。

她夜里才骂过的那位太祝令此刻终于现出真身。身形颀长的青年一别往日里的浅色衣袍,他着一身象征着形制规整,礼级森严的玄端祭服,衣身窄袖、交领、右衽,腰间束大带,佩蔽膝,直将窄腰肩宽的好身形显立出来。姜榛注意到青年头上戴着的爵弁漏出了用来束发的青蓝色发带,那上面正好绣着精巧的瑞兽云气纹。

此时夏风和煦,一阵一阵吹进这宗庙里,只让众人倍感清爽。然姜榛却觉得这妖风阵阵,直吹得她这瘦弱身板直直要往身后栽去。乐奴扶了扶自家公主,投以担忧的眼神。

翎上却不咸不淡地朝她望去一眼,接着走婚嫁仪仗的流程。

待最后一项衅礼祈福结束,姜娴就正式乘上送嫁的车队,一行人就这样出齐国,前往千里外的熊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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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听到太祝令居于哪处了吗?”

乐奴平复了下因急走而起的不稳气息,点点头道,“说来也巧,是我们之前翻墙进去的平源宫。”

姜榛闻言却跌坐在石凳上,神色好似雷劈道,“我早该猜到的。”

乐奴给自己倒了杯茶,饮尽才道,“公主打听这件事做什么呢?我听说这太祝令神出鬼没的,古怪得很。平日不出平源宫也就罢了,中侍们奉命去平源宫寻他,里外找一遍不见人正准备走却看见这太祝令从偏殿泰然而出。”

姜榛幽怨地看她一眼,“你不懂,他们那样的……人,就是很不一样。”

乐奴,“……那公主究竟是要做什么呢?”

姜榛像是终于下定决心似的,“腾”的站起身来道,“自然是———赔礼道歉。”

姜榛再次地翻墙入室。

乐奴在她翻墙之前依旧苦着一张脸,“三公子才走,您就要去闯祸……我们走正门那太祝令也是要行礼的,何必这样……”

姜榛却打断她的话,“今日他为刀俎,我为鱼肉。走大门岂不是太过招摇,走小门才是正道。”

未了,她又转过头和蔼道,“不过你再次提醒我了,若是真又关禁闭了,你先去三哥府上同阿齐说一声免得他等不到我心急,然后回宫路上买些栗子糕给我尝尝。唔,绿豆糕最近有些腻了,我们换换口味。”

乐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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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墙一如从前般易如反掌。

可恨的是,这高墙之下施施然立着个人。

青年已经褪去那身繁琐的祭服,一身白衣如神明临世,不落凡尘。

姜榛落地姿势不雅,虽然没崴着脚,但腿抽筋了。少女五官乱飞地扯了个笑,一边跺脚一边尴尬道,“真巧,哥哥你站在这墙边做什么呀?”

翎上淡淡瞥了她一眼,两步走近她身侧,一手禁锢住她的腰,一手随着俯身身降低的高度去揉她的小腿。

“腿抽筋在这蹦什么?瞧着让人心烦。”

姜榛揉了揉鼻子,没敢说话。

片刻后,翎上起身,离她远了几步,依旧居高临下地瞥她,“秀秀姑娘怎么今日想着来看我?”

姜榛尴尬极了,小声道,“你还在揶揄我……你明明知道我并不叫秀秀。”

这句话让人心头一颤。

平源宫东西角落各种了齐国特有的远暮树,此时正时初夏,枝头上仅生出了微缩的青嫩花苞,这含羞欲放的姿态也别有韵味。翎上莫名想到那时他与秀秀尚未互起情愫,只时常听秀秀与春吉絮叨,说家乡的远暮花开得极好,可惜离了齐国便活不成,若是能再见一次,必然要拔一棵种回崇吾山试试。

彼时秀秀还扭头朝着翎上讪讪而笑,搓手问道,“山君应该不会觉不妥吧。”

他那时是怎么说的已记不得了,但应当是允了,因秀秀听后立即喜滋滋道,“秀秀晓得,必定不挤着山君种的金贵仙草。”

此时此景此人倒是应了秀秀当时在马车上的随口一言,但翎上却品出了苦涩的意味。

他看着眼前懵懂不知未来的女子,良久才低声道,“你是秀秀。”

是我的秀秀。

姜榛不知他心中所想,但听见他这一句,只好妥协道,“好吧,那我确实是齐国六公主姜榛,但也确实是我当时随口胡诌的秀秀。”

但她依旧力争强辨道,“但、但我后来仔细一想,我虽然是骗了你,但你也骗了我呀。”

翎上已经从怅然情绪中走了出来,听她说了这话,只是背手朝着石凳走去,“我如何骗你了。”

姜榛跟上去道,“你看,你第二次去了上善宫便弄晕了乐奴,可见那个时候,不,也许更早,你就知道了我不是这齐宫里一个普通的婢女……但你却没有告诉我,还让我傻傻陪着你一直演戏。”

翎上坐在石凳上,闻言奇怪看她,“我问你是否去三公子府里时,你不就已经说了你是三公子胞妹?”

姜榛震惊,但想到当时是深夜,她半睡半醒的也不知道迷糊间说了些什么,但看着对方言之凿凿的样子,只好疑惑道,“我真说了我是六公主姜榛?”

翎上抿了口茶,依旧面不改色道,“嗯,你说了。”

姜榛只好垂头丧气道,“好吧,那我向你道歉。”

因为两人误会解开,姜榛也不扭捏,顺势在石凳子坐下,想了想便问道,“哥哥,你来齐国真是为了助我们齐国一臂之力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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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神和小鬼
连载中偃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