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国与齐国开战的那一日,楚齐带了老道同行。
彼时两军对峙,王质坐在马背上瞧见那邓国世子的脸,冷冷道,“世子殿下瞧着面熟。”
楚齐笑了,极好看,“王都尉那日被流矢射成个筛子,如今不仅活生生的还换了另一副面孔,也着实让齐讶异。”
那老道远远瞧着王质的模样,语气和善,“魔君困于人间这样久,让贫道好找。”
王质看着他,许久淡声道,“清晖道君。”
老道捏着胡须笑着应下了,然还未说上两句话。王质便道,“道君来此处,是为了捉我回去?”
清晖指了指天,“此乃天道之意,再说了贫道哪里是‘捉’,明明是‘劝’。贫道劝魔君莫要扰凡人命格,恐遭反噬。”
王质却冷笑道,“若有天道,本君为何被父神送与人皇,且被视为不祥。若有天道,本君又何故沦落人间,困于一尾琴中上千年?若有天道,那女子又因何失去唯一的兄长,后日困于宫闱,不得善终?”
清晖难以置信,“魔君竟已私探了那女子的命格。”
王质拽着缰绳,定定看着楚齐道,“楚齐,你知道阿榛这一辈子的命数于何日结束吗?”他凄然一笑,“就在你举兵攻入齐宫的那一日。”
他说,“我知今日终会迎来属于我的命数,但你又何尝不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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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往行路上尽是泥泞。
从黄丘方向来的的老弱病残尽是向南而行,仅有一个穿着不起眼的半大少年迎着人群向北行去。
有好心的老妪劝他,“少年郎,赶紧逃命去吧,眼瞧着黄丘就要败了。”
那孩子抬起脏兮兮的脸,却沉默着摇了摇头。
姜榛和王质分离时本意是要赶回平安城内的。
然她一路北归,心中时常隐隐作痛,就连夜里都会常做百鬼夜行的梦。
她心中忖度后掉头策马奔去黄丘,却在路上遇见草寇抢夺马匹。好在她一身衣服本就是麻衣所制,行程奔忙一张脸也疲惫不堪,瞧不出本来容色。
草寇见她一身小厮打扮,只以为是哪位富商府上派人外出办事。他们虽行抢夺盗窃之事,但还没有到滥杀人命的地步,留下马匹就放了姜榛。
姜榛靠一双腿走了四日才走到此处,一路上所闻所见中也有前线战况。
他们说,自尹水而归的三公子早已殒命。两军交战之际,邓军带来了一老道士。那老道扬言此为水中精怪所幻。精怪少说有千年修为,老道废了全身修行才把那精怪收制住,此时一阵风沙吹过,哪里还瞧得见什么三公子姜熠和老道士,只留下两匹没了主的马在原地打转。
鬼怪之事常有,而大白天闹此等怪事就让人心觉惶恐。
齐军本等来了姜熠,军心渐稳,但瞧着此景军心溃散已成定局,因此与邓军的第一战就吃了败仗。
姜榛听了此事后,只是怔忡着看向黄丘的方向。待她揉了揉眼,才发现泪如江河入海般止不住。
她连痛哭都不再有力气,然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生见人,死见尸。
无论如何,她都要去黄丘。
只是没有想到黄丘败得这样彻底。
齐军逃兵溃散,邓军一路南行,见齐民者——杀。
姜榛身中三刀,如这路上每一个命如蝼蚁的流民一样,倒下得无声无息。
她半阖着眼,余光中是不断倒下的齐国子民,在生死的这一瞬,命与命其实并没有什么不同。
她笑了一下,才觉着此生的荒唐与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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溯洄生门开启的那一瞬,神侍瞧见着白衣的神君捏诀赶往因战乱而血流不止的黄丘。
她有些唏嘘。
水镜中的少女实在是命运多舛,然只有她死了,这生门才会开启。
神侍想起姜榛的来路,兄长路丧荒野,琴灵被老道收制不知去向,而她,则在黄丘之战齐国兵败的那天死于逃兵刀下。
翎上面上并无波澜,然这青年的手掌紧攥成拳。神侍在那水镜中看见濒死的少女一双眼无神地望向天上,她喃喃起唇,不知在说些什么。
溯洄生门开启后,翎上便再无身影。
神侍知道,他还停留在溯洄内。
他只是,只是想赶过去再见那女子最后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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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榛觉得周围有些喧嚣得过分。她知道自己要死了,那逃兵的刀刃极锋利,一刀捅在自己胸脯中,搞得她现在连呼吸都很痛。
然有人抱住了她。
因失血而逐渐失温的身体此刻有了些许的温度。姜榛睁大了眼睛看着来人,终于还是笑了。
“我以为你不会听见……”
翎上喉咙发痛,但仍旧扯出笑,“别说话了,睡一会……醒来后就能再见着我了……”
姜榛知道自己要死了,身上的疼痛好似在提醒什么,她脑子有些混乱连带着说话都有些糊涂。
“我好疼……哥哥,你让我不疼,不疼……好不好……”
翎上心如刀割,一双手痉挛不止却还是握住了怀中人的手。
他听着自己哑着声应了句“好”。
翎上脑中此刻痛了起来,偏神思还是清明的。青年将唇贴上怀中女子的额,接着微微起唇念了一句什么,他手中起诀,微微一送,便再无动作。
怀中人缓缓闭眼,与之无力垂下的还有挽上青年臂弯的手。
此时随风而止的是停下的杀戮与少女的尸骨。
此前种种,皆为幻象。
唯独青年阖眼埋首于红颜枯骨中,连眼泪都显得落寞枯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