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这个时代,战争仿佛吃饭喝水一样频繁。年年小战不断,大战蛰伏,百国之内甚至流传这样一句话:天子居于东,百国围四周。兵马从中过,寸草不见生。同袍何时归,明年又明年。
这不,邓国与齐国去年年初才打过的战,今年开春邓国又重整旗鼓,整兵待发。
说起打仗这件事,齐国前几年算是出现了一个旷世奇才。三公子门客中有一个名唤王质的少年,你打眼一看这少年只觉得他只长得高,但眼泛青,脸白嫩,高却瘦弱的身子骨好像刮一阵风就能把他吹走,活脱脱一个病秧子。但就是这样一个半大孩子,却在去年面临邓军诡变的战术中临危受命,出其不意地大败邓国三万敌兵。
齐公乐开了花,班师回朝后的庆功宴上曾问他想要什么。王质瞅了眼偌大的殿堂,慢吞吞答道,“臣下听闻六公主善琴,今日斗胆借花献佛,想向王上为六公主求一把名叫‘绿绮’的七弦琴。”
姜榛手中的筷子没拿稳,“啪”一声掉在地上。
齐公看看六公主,又看看王质,半晌准了。
从那以后,大家都认为王质对六公主之间有些什么。
姜榛却很愤愤,但她又不能对大家说实话。因为王质本身是个琴灵,而绿绮琴就是他的原身。
遥想当初姜榛第一次遇见王质乃是因为齐公想看伶奴们跳舞而少了个奏乐的。席间有大胆的伶奴道,“奴听闻绿绮琴如遇知己者,才会弹奏出音质冷瑟的绝世佳音。今王上既有绿绮,六公主又得乐师大加赞誉,不妨就在今日让这绿绮看看是否我齐国公主是这死物的难觅知音。”
齐公向来是玩物丧志的各中翘楚,于是便着人取了琴,喊了姜榛过来。
六公主在宴席上施施然行礼,而后落座于那一尾通体黑色,隐隐泛着幽绿的古琴前。姜榛是个对古物有崇敬的好孩子,她轻声对那琴表达歉意,“今有叨扰,非我本意。”未了她又喃喃道,“这样年月久远的古物想来很通灵气,若阿榛弹得实在让您老人家如魔音贯耳,您可千万别用琴弦破我的手指,可疼了,我最怕那种疼法。”
她幼时练琴,乐师便告诉过她,若是琴不喜觉得你在糟蹋它,那便要以弦为凶器,划破抚琴人的指尖,给一个教训。
姜榛这样想着,便心惊胆战地开始抚一首《凤求凰》。
琴音泠泠,律韵如行云流水般从姜榛的十指间流出。
席下的伶奴们一水的楚腰,舞姿轻灵,翩然动人。姜榛时不时地抬头观上这样的景,一边内心感叹国君之乐真让人心痒眼红,一边不自觉放松指尖越来越流畅自然。
一曲将近,姜榛却在最后的两个琴律中割破了食指。她一边忍下心惊一边面上无动地收好尾,直到退席后她抱着琴离开才敢抚去琴弦上遗留的血珠。
“我觉得我弹得挺好的呀,”小姑娘垂头丧气地看着怀里的琴,方忧伤道,“本还说我去父王那把你求过来,但你这样不喜我碰你,那还是算了吧。”
然过了几日,姜榛夜里就被这飘在半空中的少年惊得瞌睡全无。
王质冷冷道,“今日起,你便是我和绿绮的主人。”
姜榛顺了好久的气,许久才气急败坏道,“你知不知道我喊一声你就会死在乱剑之下。”
王质却皱眉看着她道,“几日后我便会以真身现形,你应该在那之前将绿绮带出宫外,不然我恐有性命之忧。”
姜榛看他半天,眼中全是狐疑和防备,“焉知你非敌国细作。”
王质眼下一片乌青,活像个痨病鬼,“千百年未有人唤醒过我,是你的血让我认了你做主人。”
姜榛方想起那日琴弦上的血珠。
她还是惊疑道,“若我不愿呢?”
王质淡淡望她一眼,“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瞧我这样子应当也知道我命不久矣,到时我死了,有劳你陪我在黄泉路上一同走一遭。”
姜榛闻言心下一颤,但还是强撑着,“我身子骨可好得很!”
王质微微一笑,随即身形幻化为一片散影。
姜榛哪里见过这种怪事,后半觉也不知道是睡过去了还是被吓晕过去了。
第二日醒来后,姜榛后知后觉地想起夜里的场景,只当自己做了一场梦。
然后续却怪事不断。
她先是持续地发热烧,呕吐,接着便是头痛不止。
短短的三日,姜榛自个也变得像个痨病鬼。
姜熠来上善宫看望她,满是担忧道,“查出来什么病症没有?照这样折腾下去阿榛身体如何受得了?”
姜熠已领了令,不日要去边境同邓国打仗,他念着自己的小妹妹,临行的前几日还总是来齐宫里照看姜榛。
姜榛躺在床榻上,只能虚弱说些安慰他的话,又让他在战场上多加小心,“我无碍,倒是三哥你要多加小心那个邓国世子,此次两军交战,我听闻是他领兵。”未了她又追加一句,“当然更要提防身边之人。”
姜熠自然知道她说的是去年二公子敏欲除他而后快,故意将粮草慢了半日才送到的事。
姜熠宽慰道,“你且安心休养着,莫要打听前线的事。我听闻你发热病的前日夜里有宫人听见你在说胡话,莫不是梦见了什么东西惹了惊恐,这才害上热病?”
姜榛虚弱之间听了这话,方才记起当初王质说的那些话。
夜里那琴灵果然又来了。
王质看着竟然比几日前脸色更差,说话间寒气更重。
“你若保我一命,他日我愿替你一命。”
姜榛费力坐在榻上,瞧了他一眼却低声道,“我不需要你救我的命,若你真想活下去我救你便是了。但你须答应我一件事。”
王质道,“但说无妨。”
姜榛叹口气道,“我三哥是几个公子里论行兵打仗的翘楚,我担心他去了战场上,齐宫里的几个公子会暗地里给他使诈,前几次是他命大才侥幸逃过一劫。我要你替我守在三公子姜熠的身边,只为护他周全。”
王质只思考了一息,便答应了。
姜榛果真第二日便如他所说的那样,偷偷携了那绿绮琴去了宫外。
王质幻化人身后经由姜榛之口举荐给了姜熠。
这些都是前话,眼下我们要说的是另外一件事。
且说姜榛的禁闭已过,她宫里伙食一向很惨淡,这会刚刚能出上善宫不由得摇身一变又变成了秀秀姑娘的那身装扮。她掐了掐乐奴的脸,笑道,“我带你出宫去三哥那里搓一顿好的。”
三公子姜熠自从前两年游学归来后,齐公就给了他“春奚君”的封号,去年与邓国一战告捷后更是赐了爵位与府邸,是以姜榛时不时地就会溜出宫外去她三哥那里吃吃喝喝。
当然,乐奴认为这其中还有一个原因是那府邸里有一个公主念念不忘的小马倌。
乐奴这样宽慰自己,前朝的公主们有男宠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大不了到时候公主出嫁寻三公子要了那小马倌也不是什么为难的事情。
因此她也高高兴兴地随姜榛一同换了衣服,打算好好地玩一下。
主仆两人就这样开开心心地出了宫,正沿着街道的那些摊贩们依次看过去。
她们停在了一个绣娘的手绷刺绣摊上。
姜榛正被那绣娘手绷上的刺绣给迷住了眼,顿时脚也挪不动了,眼也移不开了。
那绣娘看着眼前的小姑娘身着不凡,想来是贵门中女,因此很热拢地一边接着绣花一边招呼她道,“姑娘喜欢我手里这幅绣品?可惜这是被国相家的小姐订好的花样,姑娘若是有喜欢的花样我也可以绣好了送到府上。”
姜榛瞧着那手绷上绣着的正好是大片的忍冬纹,因此道,“常小姐家中有老人要贺寿吗,纹样竟选了忍冬纹。”
忍冬纹寓意长生康宁,灵魂不灭,是贺寿绣品中惯来常用的一种。
那绣娘看着姜榛年纪不大,本以为她对女红一知半解,听了这话反而笑道,“姑娘好眼力,常国相家中的老夫人确实是要过七十从心所欲的大寿,常小姐一片孝心但绣品中的忍冬纹实在赶不出来了,便找了绣娘一同赶工。”
姜榛点点头,这才说起自己的所需,“我要给家中的兄长绣一条发带,唔,打底的瑞兽云气纹还需金、青两种丝线,姐姐帮我拿这两种吧。”
一旁的乐奴正在翻看那竹篮里的手帕,“小姐绣的那发带原来是给三公子的,怪不得这样赶。也是,瞧着邓国又开始打仗了,焉知战火不会蔓延到我齐国。”说完乐奴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她疑惑道,“说起发带,前几日我陪着小姐的那天,怎么就莫名犯了瞌睡呢?”
姜榛,“哎乐奴你别动你头发上好像有只纺织娘,你可千万别动它正要爬到你衣领里去了,嗯哼,我帮你把它赶走赶走……”
乐奴快要哭出来了,“走了吗走了吗?”
姜榛偷笑着随意用手指弹了下她头发,连声安慰道,“走了走了,本公……本小姐在呢,定然不叫你香消玉损……”
那厢绣娘找来的丝线正被另一个人接了过来。
依旧是绕不开的发带问题。
凉凉的声音裹着冷风带过来,“不要说这发带其实是送给阿齐的。”
乐奴瞧着来人,收拾好眼泪委身行了个礼,“都尉大人。”又看了眼跟在王质后面的少年,不情不愿道,“齐皂啬夫。”
王质接过那绣娘递过来的两种丝线,又瞧了眼正眼睛黏在后面的姜榛,淡声道,“我和主公的鞋袜也许久没有换新的了,你怎么不帮着我们做两双新的呢?”
姜榛闻言方看回王质,她瞪了一眼道,“谁要给你们臭男人做鞋袜。”
说完她又两步走到后面那布衣少年的身边,语气喜滋滋道,“阿齐,你上次教我玩的投壶技巧真在宫里打遍无敌手了,我这次请你吃蒸糕怎么样?”
被唤做阿齐的少年长了一张可与日月争辉的俊脸,他声音带了些许的温润,语气确是含笑的,“上次买的十枚蒸糕,只因我被王大人叫去了一刻,回来后便只剩下了两枚。若是这次再买,瞧着我们人也多,不如买个二三十枚如何?”
王质瞧着姜榛红了的脸,也波澜不惊道,“那不如把卖蒸糕的摊子直接买下来,我们吃着也不用走这么远的路。”
乐奴掩着袖子只敢偷笑,姜榛却要被气死了。
一行人就这样打闹着去了姜熠的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