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的第二日便是齐公的生辰,听闻赵中官将各位公子公主送来的贺礼一一展开后,六公主的那幅冬日雪霁狩猎图极大地取悦到了齐公,三公子姜熠观此,立刻又上前说了几句好话,齐公的怒气便散了一大半,扬扬手便将六公主的禁闭缩短到三个月。
姜熠闻言松口气便退下了。
下一幅是四公主的准备的《春日宴》。
宦官们将画轴从两端拉开,齐公眯着眼瞧那画,果真看得入神。
四公主骄傲了,得意了。她说道,“这副《春日宴》乃是百里长越所绘,儿臣可是花了不少时间和金珠才取得的这一遗作。父王瞧着可还喜欢?”
齐公慢悠悠地将视线移到这个女儿身上,良久才道,“阿娴也是时候到成亲的年纪了。”
四公主愣住了。
齐公眯着眼看着那画作上题的字,“遥遥知我意,嫁却不知期。唔,熊国国君那日说在后宫里瞧见了本王的一个公主,是一见钟情的缘分,本还以为他说的是三公主,原来竟是阿茴。也罢,你都‘遥遥’了,可见确实是喜欢得紧了,恰好你阿姊与她母妃还有些不舍,那孤便准了你的婚事,不日便领着自己的嫁妆去熊国同心上人见面吧。”
四公主跌坐在位置上,一张脸惨白得不成样子。
那被请来坐在上座的翎上淡淡望着这一切,一张如玉的脸上没什么别的表情,仿佛这样一件事自己什么也没掺和。
这都是后话。
且再说回上善宫的六公主姜榛。
打那一日从平源宫回来后,她老老实实地在自己这一处宫殿里待着,嗯,待着绣花。
乐奴瞧着她家公主白日里绣,夜里绣,整个人都有些凌乱了。她大着胆子凑过去道,“公主,你这是绣给那个小马倌的?”
齐国有这样一个习俗,看上哪家的少年儿郎了,姑娘家便要绣条发带或者绣个香囊聊赠自己的心意。
乐奴以为她家公主真的喜欢上三公子身边的小马倌了,不免有些忧心道,“他瞧着是长得俊俏,但公主这样尊贵的身份,怎么能下嫁给一个连户籍都没有的蛮民……诚然他救了三公子的命,可三公子不也给了他一个可以维持生计的活,如此算来三公子和他也算两清,公主还是收回自己的心吧,奴实在是有些害怕。”
国家处于动荡之际,齐国屡屡吃败仗。先国君打下来的江山齐公才守了十一年便已经有大厦将崩的趋势。没有法子可以施救这个病危的国家,齐公就开始用公主们去求和联姻。
姜榛听了这话,有些吃惊道,“我虽然确实是喜欢阿齐,但并没有想与他长厢厮守的意思。”
乐奴愣了,“那公主是……”
姜榛淡声道,“你也知道我是公主嘛。天子嫁女子于诸侯,必使诸侯同姓者主之,故谓之公主。古来今往,公主之位就是一个‘嫁’,在其位谋其责担其任,既然生在国君家,受天下万民养育,那公主就应该在国家面临危难的时候,守国门,死社稷。所以,我喜欢阿齐与我嫁给别人,并不冲突。唔,至于这发带,是赠给我天上相识的神仙哥哥罢了。”
乐奴似懂非懂地望着自家公主。
姜榛和蔼道,“是不是没有听懂?没听懂也没事,去给我端个糕吃吃,我饿得心慌慌。”
乐奴又换上愁眉苦脸,“前阵子不是下雨,屋子里潮得不行,那些个糕点都有些酸了。”
姜榛顿感自己真是时运不济,正想说些什么,乐奴却打了个瞌睡,头一歪便睡在自己榻前。
姜榛目瞪口呆,伸手要去推她,眼风里却扫过一片衣袂。
她抬起头,有些惊喜道,“神仙哥哥。”
翎上凉凉地看她一眼,手里端着的糕随意搁置在这榻上的桌子,而后靠坐在一旁撑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姜榛看着那碟子里绿黄颜色的糕,便知道这是专门给国君做糕的赵二赵师傅做的。赵二因为在民间做糕点很有一手,被大家称为“酥子手”。齐公去年因为尝了他做的梅子糕,大为赞赏,便征为宫用,从此专门只给国君做点心。
姜榛曾经和乐奴偷溜进御厨房,就是为了尝他做的绿豆糕。
她又想起来这个味道,不免咽了咽口水。
翎上看她。
她就有些期期艾艾道,“怎么这样看我?”
翎上面色微郁道,“你有喜欢的男子了?”
姜榛迷茫了一阵,才知道他刚刚应该是听见自己和乐奴说的话,因此很坦诚地点了点头,“若是按话本子里说的那样,应该便是喜欢的吧。”
她似乎觉得在别人面前说这个事应当是有些害羞的,因此不自然地咳嗽了两声道,“哥哥我忘记问你了,你要的麒麟是什么颜色……”
翎上打断她道,“他告诉你他唤齐,是不是?”
姜榛愣了。
翎上面无表情,声音沉沉,“他骗了你。”
姜榛像是被他吓到了,轻声开口道,“哥哥你脸色看起来不太好,我去给你倒杯茶吧……”
她作势要站起来往外走,手腕却被人用力攥住,轻扯,后退,便被一股巧力拽到那芝兰玉树青年男子的怀中。
扑鼻的冷梅气息占据了姜榛的口鼻,她有些发怔地抬眼望着面前的人。
她一直知道他是好看的,但这样近的距离,比平源宫轻轻抬眸的那一眼来得更要惊艳。微蹙的眉,狭长含情的眼,细腻高挺的鼻,以及平压着的唇。
为什么要皱眉呢?她这样想着,便不自觉用指尖去抚平他的眉心。青年的身子有些僵硬,他微微低头想要亲近她,声音却轻不可闻,“阿榛……”
来自陌生青年的气息铺天盖地地将姜榛淹没,她竟然不知道冷梅也可以醉人,晕眩的感觉足足持续了两息的时间,她才渐渐找回自己的神思,而后便是慌张、脸红。
她推开了他。
“我、我……对不起——”
她从青年的怀里跳出来,完全搞错了状况去道歉,“我没站稳,不、不小心撞到你了,我这就去拿茶给你喝!”
说罢,她便像一只兔子似的同手同脚地跳走了。
留在榻上的青年却望着她的背影,若得若失。半晌,翎上才微微垂下头,以手遮脸地轻叹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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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榛的一杯茶来得磨磨蹭蹭。
她进殿以后才发现睡着的乐奴被放到一旁空着的床榻之上,而殿里唯一坐着的人已完全不复刚刚的失态。
翎上接过茶抿了一口,许久才淡声道,“你是在罚自己站吗?”
姜榛连忙坐下,觑着对方眼色才开口道,“哥哥你是不是不开心呀?”
翎上揉了揉眉,“没有。”未了,他又推过桌上的那糕点,无奈道,“本就是给你带的,吃吧。”
姜榛便立马眉开眼笑地捏起一块糕往嘴里塞。
“所以哥哥,你要什么颜色的麒麟呢?”姑娘吃着糕也没忘记这事,一双眼亮亮地望着他。
翎上伸手自然揩去她嘴角的渣屑,完全没理会姜榛的无措,“这世间降生的第一只祥瑞麒麟,是青蓝色,你便按照这两种颜色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