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秀他们来晚了一步。
翎上幻化出来的水镜中正好浮现出前日的景象:荀阆在那日下着雪的夜里,一个人带着把剑不仅带走了褚玉的尸身,还取走了高墙之上受人唾弃的褚伯祭人头。
他来此处,是为这两人收尸。
雪鸣哀啼泣,为悼旧人归。
漫天的风雪将整个天地都变得白茫茫的一片,水镜之中唯一可以视物移动的只有那个孤胆剑客拉着一张木板缓慢前行。
秀秀不晓得他哭没哭。
只是记得有一次午后习剑,难得的大师兄留在宗门里,云游子便偷懒使唤荀阆来给他代课。
课上到了一半,褚玉已被剑鞘打了六回。她没忍住,低头就啜泣出声。
因为大家都当她是个男子,那么男子落泪这件事实在太让世人不能接受。而褚玉无法改变世人的看法,就只好改变自己。
她收起眼泪,只是咬牙接着练下去。
待到课业结束,秀秀在原地休整了一会却没看见褚玉的人影。找了她半晌,才在后山庭院里的一个小亭子里见着她和荀阆。
荀阆在给褚玉上药。
山里的夏日要凉爽些,鸟啼声四起,群山绿树瞧着都要比别的季节盎然生机。但是比草木更有有情的显然是往日里情绪显山不漏水的荀阆。秀秀虽不太懂,但也知道荀阆垂头上药正在动作的指尖上是少有的耐心与细致。
此刻的大师兄是温柔的。
她听见荀阆叹气道,“肿成这样也不知道哼一声,我是洪水猛兽不成,让你这样退避三舍地躲着我不肯说一句话。”
褚玉含糊着小声说了些什么。
秀秀听不清但却听到荀阆取笑她道,“男儿有泪不轻弹?唔,那现在这个眼泪流了三尺长的是谁?”
水镜像是知道秀秀心中所想,凑近了去看那雪地里迎风赶路的人。
水光糊了荀阆一脸,可他却没什么表情。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可见他是伤心得悲痛欲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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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云游子急匆匆地来蔡国找到翎上与秀秀。
他一见面便语出惊人,“阿青、阿青竟然夺了我那大弟子友人的尸身,将那尸身折磨得不成样子后又放狠话还了回来。”
青臣子的狠话是这样说的,“你莫要怪我行事残忍,要怪就怪你那师父负我在先。你想不想救回你那心上人?若是想救便去陈国云水涧寻我,你与我做一笔交易,到时我定会还你一个完好的褚玉。”
翎上抬头瞧了一眼天,那天依旧在下雪,白日里下,夜里也在下,无休无止的,瞧着不像是什么瑞雪兆丰年,反而像是惹了天怒。
云游子凑过去也瞧了一眼天,忧心忡忡道,“这天看着有些异常。”
翎上面色有些沉,“这一界溯洄要幻境要崩塌了。”未了,他又看了眼天际,“来了。”
只听见远方白茫茫的天际闪过几道惊雷,天空蓦然出现一个狭小的口子,那口子越来越大,天也逐渐暗了下来。
远方传来一道虚空至灵的声音,语气沉沉道,“尊者来此幻境,可知是扰了谁的清净?四时运行有律,即使是这一方溯洄也可影响现世,尊者此为实乃逆天行之。”
翎上却望着那天,滔滔不绝的洪水正沿着天上的口子倾盆而出,冲毁此幻境造出来的一切。
“既已被尊者插手因果,还不如毁了去。”
虚渺空灵,细听却掺杂了无限伤感。
守护者这溯洄古镜的神侍不再与他们多说,只能听见从四面八方传来的神鬼低泣的声音,让人听了觉得骇人。
因为在溯洄待了有些时日,翎上体内神息被抑制错乱,光是起法行至空中便用了五成的力。
洪水已经蔓延到了秀秀的脖颈处,秀秀感觉眼前一片模糊,然下一秒她就被人拖住拽在了怀里。
翎上架着祥云,一手环住秀秀一手结印施法。
“带着她出去,”翎上略微用力推出秀秀,使得将她交付给身旁震撼说不出话来的云游子。
眼前的山神浑身散出淡淡金光,长袖随风而舞,翎上双手快速结出一个又一个复杂的印伽,不过三息,便将那些印伽全部推出,于这破败的天形成了一个生门。
“带着她走,”翎上疾声厉色对云游子道,“若是护她不周全,阖尔全族殉命。”
云游子心中大骇,只得重声称“是”。
秀秀被云游子拖住,挣脱不开就只能急声激他道,“翎上,你这样做可问过我的意见?云游子,你若敢这样对我小心我回到凡世就找你拼命——”
云游子一记打在秀秀的后脖处,声音戛然而止。
云游子心中朝各路神仙拜了拜,嘴里还念念有词“多有得罪多有得罪”。他将秀秀环腰抱起,与那竭力顶住的神君拜了三拜,后施法架着祥云走进了那生门。
至尊无上的神君转身看了最后一眼那女子,仅一眼便收回全部念想。
至此刻幻境中天崩地裂,四方坍塌,虎啸龙吟,响彻云霄,下视黄土,百姓昏垫。而秀秀所挂念的神君随风而动的背影漂浮在天,越来越远,也越来越让人看不清。
这些都是秀秀模糊神识中关于翎上的最后一丝记忆。
呜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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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