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秀秀与翎上一同在山脚下为褚玉和姜熠送行。
褚玉同姜熠惆怅,“想当初在路上孟兄为我拔刀相助寻回被偷的钱袋,那个时候我们一路结伴而来宗门求学,哪成想分别竟来得这么快。”
姜熠沉默了片刻,良久才哑着嗓子道,“若是有机会,来我们齐国看远暮花。”
远暮花,齐国特有的春开夏落不结果的花,听说只在涞水以北的齐国盛放。春季远暮花星星点点开满青黛墙上,像极了星云攀上云际。
秀秀转身抬起了衣袖。
褚玉大大咧咧地跑到她身侧安慰道,“好了好了,做什么搞得这样伤感。”
她拍了拍一旁的翎上,刚拍两下肩膀,就被翎上投过来冷冷的目光搞自闭了。褚玉尴尬地收回手,“翎上兄好好照顾阿榛,呃,我等着你们的好消息。”
秀秀红着一双眼紧紧握住褚玉的手,言辞急切地叮嘱道,“此番你回蔡国,多加小心,若是行事不测,就去齐国寻孟兄。”
姜熠重重点头,“齐国平安城内寻一个叫孟回的孟廷尉,他会带你来找我。”未了,他又低声道,“我会护你周全。”
褚玉望着他们,许久确是轻松地笑了,她拱手对着众人,朗声道,“幸识诸位,此生至幸,来日方长,再会再叙。”
而后,穿着白色月牙袍的少儿郎翻身跃上马背,手握缰绳,背对着大家却红了眼眶。
马蹄声响得急促。
秀秀看得真切,褚玉未曾回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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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熠与褚玉走后的第五日,翎上带着秀秀一同去了蔡国和余国的交界地苍冥山。
彼时是个冬季,白雪满山。秀秀惧寒,翎上在当地买了一件狐裘给她挡寒。秀秀穿上后问他为什么不买两件。
翎上奇怪道,“你要穿两件?”
秀秀无言,“……你不觉得我们并行一起,你不穿反而显得我们很奇怪吗?”
翎上不以为意,“神仙不需要这个。”
秀秀,“你不穿就离我远点。”
翎上,“……”
后来在秀秀的执意要求下,翎上还是穿上了同款狐裘。
两个人落脚在一家客栈。
大家须知,话本子里客栈向来是个为主角提供信息的地方,因为没有客栈,就没有重要信息,没有重要信息,他们就永远走不出客栈。
所以当秀秀落座后,很是敏锐地看见了坐在他们后方的那一群模样粗狂之人。
翎上淡声道,“此为两国边境,应当是蔡国驻边的兵卒。”
果不其然,那一桌里的人正絮絮说起了话。
一人道,“最近夜里都增添了不少守夜巡视的人,可把老子累得够呛。”
另一人道,“照我说,未必三公子就从苍冥山走道去那余国,余国与我们蔡国哪里有什么交情?”
第三个人哼笑了一声,“三公子跑得倒是快,国君一薨,大公子命丧敌营,二公子即将登上王位,想必第一个惩治的就该是他这个弟弟。”
最后一个人气愤异常,“还说什么国内纷乱,那褚氏匹夫乱我朝纪,内外勾结,加害王室。二公子现最该捉的不该是他那个弟弟,而是应尽快处死那个国贼。”
其他三人觉得还是他说得颇有理,忙举起酒敬了他一杯。
那厢秀秀这桌的饭菜已经上了,翎上往秀秀的碗中夹了一块绿豆糕,语气平静道,“先吃饭,吃完再与我说。”
秀秀欲言又止,夹起糕点咬了一口又放下还是忍不住道,“你救救她。”
翎上叹气,“你还记得来此处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什么?
自然是为了知道褚玉的死因,而后将她的冤魂逐出秀秀的身体,好了结此桩冤案助她早日轮回。
沉默良久,秀秀退了一步,她妥协道,“那我们去一趟蔡国,我想再见见她……毕竟,这应该是她活着时的最后一面。”
翎上握住秀秀的手,那手极冷,莲藕肉身终究不是人的身子,一方容器遇上这样的天气就算穿再多衣服也暖不起来。他执意用仙力去暖一个暖不起来的人,终究还是败下阵来。
“我带你来蔡国你当是为了什么?”翎上捏捏她的脸,脸上终于是带了点无奈的笑,“什么时候能对本君上点心呢,阿榛?”
“阿榛”声音极轻,带着他的宠溺和无奈,让人听了脸直发烫。
秀秀发现他极爱唤这个自己还在人间活着时候的名字。她心里慢慢涌现出些许的暖意,那暖意里又是满满的都是甜蜜。秀秀极快地靠近并从他脸侧擦过,而后又极快地低头握着筷子去吃那块糕。
翎上愣了片刻,然后方去看始作俑者正埋头在碗里扒拉。
他笑了,真是能将外头雪山都能融化的笑,让人如沐春风。
“别只吃零嘴,多吃些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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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国最近内斗外乱得有些严重。
先是半年起蔡国与妫国为了边界的一条河争来争去,争不出来个结果两国就开始打仗。蔡平伯本来近些年就有些天人五衰,战事屡屡告败,他更是愁得卧病不起。蔡国大公子彭勺主动请缨前去带兵,蔡平伯准了,但任谁也没想到不过两个月后,这位长公子就被敌军俘虏去了。妫国放话,说只要蔡国肯退兵在舆图上承认这条地界属于妫国,他们就方大公子回去。
没曾想彭勺也是个烈性不肯屈伸的,他在妫营中咬舌自尽了,只留下一封血书:今天下分崩,九州幅裂。蔡国山河,一寸一土,得之不易,守之亦难。累裀而坐,列鼎而食,勺无以为报,唯命殆尽以报之。
血书被混进妫营的蔡军密探带回,一路快马加鞭送到蔡国王都蔡平伯的榻前。蔡伯靠在内侍的怀中,一张沟壑交错的脸上哭得老泪纵横,当天夜里就薨逝了。
本来蔡平伯选定的下一任国君是长公子勺,如今大公子命丧妫营,蔡伯已薨,那么下一任国君应当是从如夫人的孩子里选。
也就是二公子彭晋和三公子彭悯。
彭晋为人手段阴险城府极深,早在蔡伯去了的那天夜里就领兵进了王宫。
他站在高堂之上,殿堂之下却是一个被兵卒压着酷刑折磨浑身是血的内侍。彭晋轻飘飘道,“蔡相褚伯祭同三公子内外勾结妫国,肆害长公子勺,实乃乱臣贼子,责令急去收押,择日腰斩。”
褚玉回到蔡国时,褚府已经被毁得不成样子。
她躲在人群里看父亲母亲被人押着带走,家里的管事泪眼仆地,远远望着人群中的她却摇了摇头。
那是让她走的意思。
褚玉却在一瞬间发了疯想要冲过人群去寻爹娘,下一刻却被人拉住捂住鼻息。
荀阆带着褚玉去了城外的一家破道观里。
褚玉整个人魂都乱了,她看着荀阆,终于忍不住大哭出声。
荀阆拥她入怀,一双眼发涩却没有陪着她一同落泪。他抚着她的背,用以安抚,“跟我走,阿玉,我会护着你,护着你一辈子。”
飘着蜘蛛网的石花窗外是已经萧瑟且带来冷意的冬季,一阵寒风吹过,白色的雪粒子如期而至。
那是蔡国的第一场雪。
蔡国王都章南城的第一场雪下得浩浩荡荡。
城里的老人们说,瑞雪照丰年,开年蔡国必定重现祥瑞,得天庇佑。
大家都是很信这种说法的,可见大家地理学得都很差,因为迷信和地理一个属于玄学一个属于科学。
大雪之后的第四日,二公子彭晋下令腰斩褚伯祭于北市,且尸首悬挂于王都城墙上七日,以儆效尤,威震朝野。
据说褚伯祭当日行刑前,像是得了失心疯,他朝着已去的蔡平侯王陵行了最后一个稽首大礼,口中却震地有声地将蔡伯生平伟迹都陈述了一遍,而后戴着枷项朗声又念了一篇类似罪己诏的东西。
当然那罪己诏的东西听起来主语是不日便要登位的彭晋。
褚伯祭哈哈大笑道,“国出狼子,实乃不幸,今我褚大,愧对国君,唯以死谢罪方能以报当日三拜知遇之恩。”
行刑时辰到了,听说那乱臣死得极惨,腰部斩断,血流了满地,那褚大的眼珠子都合不上哩。
又过了两日,等到来往王都终于能适应城墙上挂了一个血淋淋的人头后,一个穿着麻衣丧服的女子却跪在城墙外端端正正地向着那人头叩了三叩。
那女子拔出手中的剑,一剑自刎于王都章南城外。
听说那女子的血染红了城外的一大片雪地,红得刺眼,将来往的行人都吓得不轻。
大雪下个没完没了,不过一日一夜,城墙上的人头连同那女子的尸身都被大雪藏住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