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公十一年的这一天是个风和日丽的好日子。
日光悠长地穿过齐王宫的后宫庭院，万分慷慨地将自己洒遍这偌大宫院的每一处。每日穿梭在齐宫的侍婢侍卫们在经历了半个月的阴雨后头一次晓得了日光的重要性，大家连干活都轻快了不少。
有偷闲的侍婢托着给自己家如夫人新取的春衣，路过这宫院一隅都不免故意慢下脚步想瞧一瞧这平源宫新入住的人。
可惜大门紧闭着，没什么瞧头。
“那仙人真住在此处？”
“比珍珠还真。你没瞧着这下了大半个月的雨终于停了吗？早不停晚不停的，这仙人住进来的第二日老天爷就不哭了，你看看今天这老天笑得多开心。”
“既然他是天上做神仙的，怎么没见着他去天上住？”那人像是有些好奇道，“怎么偏偏就住在我们齐宫了？”
“你傻呀你，”另一个像是终于忍受不了她的蠢，很不耐烦道，“大王狩猎那一日，那样的盛况临在我们齐国，自然是上天要庇佑我们齐国，你没发现大王这几日都开怀不少么？”
……
声音越走越远，等到终于没了声响后，藏在宫墙下的两人才偷偷走出来。
“她们在说什么呢？嘀嘀咕咕的，我都听不清楚。”其中一个穿着侍婢衣裳的女子正将宽大的衣袖使劲用襻膊挽起来，她年纪瞧起来虽像是只有十五六岁的样子，但模样生得极好，柳叶眉下一双桃花眼潋滟，眼尾微微上挑平增些媚，左眼下的红痣更是给这双眼睛多添了一笔神韵。
巧鼻红唇，眼波流转，确实是人间女子中顶好的颜色。
另一个穿着侍婢衣裳的半大姑娘看起来很纠结，“公主我们要不就别进去了，这件事要是被大王知道了肯定又要延长您禁闭。”
被称作公主的女子听完后脸色微微郑重了些，她转身看向侍婢，道，“乐奴你倒是提醒我了，上次我被罚禁闭，连累你和我一同被关起来，险些我们一同饿死在殿里。这样吧，你赶紧去找膳房里偷些吃的，要是这次再被关个一年两载的起码我们还有吃的能缓个两三月。”
言罢，她三两步助跳就爬上了那矮宫墙，正坐稳在那墙檐上准备一跃而入，又想起来什么转身和那侍婢道，“多偷点绿豆糕，我爱吃那个。”
乐奴欲哭无泪。
其实这件事情说起来并不复杂。
五日前陈太傅给几位公子公主布置下去的课业是写一篇关于治水的策论。因为那阵子雨已经下了半个月，齐国下面几个郡县都被淹得厉害，齐公整日愁眉不展的，看着就让人忧心。是以太傅的责任感就出来了，想让几位公子公主们发表一下观点措施到时候好交给国君让国君觉得自己的孩子都是些可造之材。当然六公主觉得父王愁眉不展并不是因为百姓天灾，而是因为他不好意思不愁眉不展。试想一国国君本来整日饱暖思淫，倘若某一天底下的百姓都民不聊生了他怎么能顶着臣子和百姓的怨气接着饱暖思淫呢？
这显然很考验一国国君的演技，显然六公主觉得他们父王演技很好。
毕竟这课业到底是被交到齐公那里去了。
结果，六公主就被罚了。
齐公把简帛扔到六公主脸上，一张脸被气得脸红脖子粗，“孤竟然不知孤的公主里竟出了你这么个孽障，你是想当百国内第一个女子谏议大夫是不是？指槐骂丧的话术写得倒是很由衷之言，孤的谏议大夫是不是都应该向你学学怎么来骂孤？”
六公主将脸上的简帛扯下来一字一语看得仔细，只说了一句话，“此非儿臣所言，还望父王明察。”
可惜当时的齐公正处于朝堂上被臣子骂，回来了还要被公主骂的处境，显然已经不愿意查出到底是谁做的。
简而言之，六公主就这样被罚了一个月的禁闭。
直到今天她自个想出来了是被谁陷害的，遂从禁闭里溜出来要给对方一个教训。
六公主带着自己的贴身侍婢几个转弯地偷溜到此处宫殿，是想要拿出明日寿宴上几位公子公主要呈送上去的贺礼，可惜的是，她们不知道此处宫殿前几日被齐公赐给了那位于齐国有好善之德的仙人。
有好善之德的仙人正站在那鬼鬼祟祟在偏殿翻找东西的公主身后，少顷，他很是和蔼道，“需要帮忙吗？”
六公主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仙人淡声道，“若是我喊一声，不到半刻你就会被施以宫刑处死。”
六公主低着头转过身子，她浅浅行了一个宫礼，“奴是奉赵中官的令，来殿里来点算明日寿宴上要呈送给大王的贺礼。”
仙人却瞧着她的发顶，良久道，“你不觉得这里有些黑吗？”
黑？本来这偏殿确实是有些背阴，且唯一的窗户也被糊上，但只能算得上有些昏暗，不至于说成是黑吧。
六公主有些疑惑了。
然而下一秒整个偏殿内灌进来一阵风，数十支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蜡烛依次燃起，将整个殿照得都亮堂起来。
六公主傻眼了，她被这阵阴风和蜡烛吓得跌倒坐在地上，一双桃花眼正正好抬起望见面前这人的眼中。
双方皆是一怔。
六公主怔愣的原因是因为面前这人看着不仅不像是宫里的人，也不像是个凡人，倒很像是她常爱看的话本子里的天人。
青年穿白衣，身形高大威仪，长发只在后面简单地用一根蓝青色的发带束着，然这样简单的装扮只让六公主觉得他纤尘不染。除开这样冷寂的气质，六公主其实更在意的是对方的容貌。
她不知道话本子里写的“神惠若明，仙人之姿”到底该是什么样的，但若是真的有应该就是面前青年的样子。
两道锋利剑眉斜插入鬓，一双眼睛狭长却神威内敛，而后是高挺的鼻和薄薄的唇。
骨相锋利却不失柔和，所以给人一种冷寂的仙人之感。
六公主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她结巴道，“你你你你不是人吧？”
青年微微挑眉。
六公主按住自己的心口，微微吐出一口气平复心情道，“我我我我的意思是，漂亮哥哥你是神仙吗？”
那声“漂亮哥哥”她喊得很轻很轻，像是害怕吓走他。实际上现在的状况明明是她自个被吓得半死不活。
青年走近几步，慢慢蹲下靠近她。
六公主甚至能在这个近距离看清他瞳孔的颜色和长长的眼帘。
好漂亮的琥珀色，好长的眼睫。
六公主感觉自己有些窒息。
青年皱起好看的眉，轻轻拍她的背，“吓成这个样子吗？”
六公主在那一下一下的抚背节奏中终于找到了正常的呼吸规律，她顺了顺气，而后点点头却又怯怯道，“你、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漂亮哥哥你是神仙吗？”
青年笑了，极好看，“那你先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六公主犹豫了一会，按照道理来说她现在在关禁闭，显然在不知道对方究竟是人是鬼是仙的情况下先告诉对方名号是很容易让人握住自己把柄的。对于一个在深宫中已经摸爬滚打生活了十六年且不受宠的公主来说，眼下最好的办法就是顺应自己先前说过的侍婢身份，随意胡诌一个看起来就很养活，很侍婢的名字。因此，她对着面前的青年道，“秀秀，我叫秀秀。”
青年又笑了笑，“你可以唤我，翎上。”
秀秀被这笑弄得有些晕眩，她喃喃道，“这名号听着确实有些像仙家。”
翎上俯身又靠近她几分，“你说什么？”
秀秀不自在地后移了些距离，她小声道，“我说，哥哥你确实是神仙吗？”
翎上笑了笑，“若我是神仙，你要如何？”
秀秀很开心道，“如果哥哥你是神仙，你可以许我一个心愿吗？”
翎上像是来了兴致，他好奇道，“那你有什么愿望？”
秀秀眼睛在放光，“我想再许三个愿望。”
翎上，“……”
好半天，翎上揉了揉额头，语气很轻却又带了些笑，“原来你之前是这般模样的……”
秀秀问道，“哥哥你在说什么？”
翎上伸出手，语气温柔道，“我说地上凉不凉，还不赶紧站起来。”
秀秀一拍脑门，这才觉得自己很傻，她忙抓住对方的手腕借力站起来。等她把衣裙上沾的灰都拍掉后，她才自言自语道，“既然哥哥是神仙的话，那也无需嘱咐你不要将我来到此处的事情说出去了。”
翎上看着她，“为何？”
秀秀含糊道，“因为我被人欺负了，我想明天欺负回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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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齐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