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潋被一股巨力拍向了结界。
这股力量汹涌澎湃,周潋无法挣脱,他飞快抬头看向巨鹏,紧绷的身体穿透过一层柔软的泡泡。不等他从死里逃生的庆幸中脱离出来,骤然落空的失重感又攥紧了心脏。
周潋低头往下瞧,他身处万米高空,底下是层层叠叠的云,以及不甚清晰的绿意,耳畔吹过的风速度极快。
按理来说,周潋也属于他口中的霍格沃兹,但他又有些不一样。因此在某些时候——比如现在——他非常渴望能拥有一组某个信奉国外天使教的女人的翅膀,虽然一组的人普遍不够持久,还足够乱来,但生死面前,一切偏见都可以让步,总比他什么都使不出来要高贵的多。
下降的速度很快,周潋渐渐能看清底下风景。大片葱绿巨木,遮天蔽日,将连绵不绝的山脉笼成一条绿毯,绿毯中央有一汪蓝宝石似的湖泊。
水清则浅,水绿则深,水黑则渊。但蓝成这么漂亮的湖,只在网图里见过。
周潋正处于湖的上空,好歹有个缓冲的媒介,不至于落地成盒。
还有些距离,他抬头看向了千米之外一座更高的山峰。
云雾缭绕,飘带似的流云轻柔地在山峰中央环成一圈,被金色的阳光照射出神圣瑰丽的美,山峰陡峭,周潋目力所及隐约能看到一排白色石阶旋转而上。
这算什么,无心插柳柳甩他一巴掌?
离湖面越发近了,周潋吸一口气,闭眼撞碎一汪平静。
无数气泡在周围旋转破裂,周潋动了动手脚,竟没有感觉到寒意。耳膜被水轻柔地包裹,像是戴上了隔音耳罩,五感之一被削弱的情况下,眼前的景色都不是那么真切了。
他睁开眼,看见了湖底的莹莹蓝光,也看见了湖底中央安然入睡的人。
白玉为床,琉璃作枕。
黑发如瀑,被湖底水流缠绕四散,面色如玉,唯有唇上不甚清晰的红润,他安静地闭着眼,睫羽轻敛,像是下一秒就能醒来。青绿色的长袍隐隐闪烁细碎鳞光,那是一层轻纱似的鲛绡。
肺内的气体不知何时耗尽,周潋浮上去换了口气,一个猛扎又重新回了水里,修长矫健的身躯如鱼得水,三两下沉到水底。
白玉床通体温润晶莹,摸上去却冰冷刺骨,周潋没有多摸,只是将目光挪到睡美人脸上。
大抵人都难以抵挡美色冲击,总之周潋盯了他很久,一时间也想不出词来形容这种完美,五官明晰,多一分浓稠,少一分寡淡,这种微妙的精准,大约千百年才能在极小的概率中碰撞出奇迹。
宛若神造。
周潋看了很久,在氧气告罄前又上去了一次。
原来长这么漂亮呢。梦中人。
青衫掩盖的纤弱身躯因腰间一条束带暴露无遗,垂在身侧的手苍白如纸。另一只肤色更深的手搭了上去。
没有脉搏,也没有生机。
纠缠他几年的梦境主人早就死了,所以问题不是在外人身上而是他自己?话说回来,就算设立结界也没法将尸体保存这么完好,这衣服什么朝代的,几千年了吧……
周潋好半天都没有松开手。
光线在湖水中畅通无阻,湖底铺开变幻的波纹,不知名的植物肆意向上生长,顺着水流轻轻摇晃,这里安静得没有声音,时间也似乎停滞了。
周潋强迫自己挪开目光,抬头欣赏了一会儿风景,然而就是这会儿功夫,他感觉指下有了轻微的跳动。
他猛然一惊,扭头对上一双眼。
睡美人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睫羽纤长,漆黑的瞳仁干净平和,眼中倒映着穿透湖水的光线,倒映着一串咕噜上升的水泡,倒映着面色僵硬仿若见了鬼的周潋。
睡美人缓缓坐起,湖水中飘扬的黑发被无形的力量拢住,他掀起眼皮,瞥了眼周潋,从腰带中翻出一支青簪挽起长发。
然后握住忽然如临大敌的男人的手腕,沉静的湖水涌出一条通道,足尖轻点,他们便顺着水流飞出了湖泊。
落地的一刹那,睡美人怔了怔,低头看自己的手。
梦中人如出水芙蓉,身上的水珠被无形的力量蒸发散去,风吹铃响,他腰间的玉佩银铃压住了欲随风飘荡的衣摆,飘逸出尘,霁月清风。
周潋身上是实打实的水,他抹了一把又一把。
在水里睁眼太久,蛰得发疼,周潋却依旧一眨不眨地盯着人看。
草。
为什么。
他眉头紧蹙,锐利的目光一寸寸丈量那张不似人间的脸。
睁开眼的美人让这幅惊艳的五官愈发动人心魄,而某些角度、某些眼神、某些情态下的相似之处把周潋的神智轰炸得七零八碎。
“你……”他顾不得怦怦乱跳的心脏,话语艰涩,脑子里像装了一团乱七八糟找不出头的毛线团,毛线团里是一只雪白的小胖猫疯狂乱窜。
“你生过孩子吗?”
声音把美人的视线拉回来,他不明所以地歪了歪头,也不知道一个男人怎么把这种娇俏的小动作做这么自然,他眼中的茫然在触及周潋发红发热的耳朵上化作了然。
“你发烧了。”
他露出怜惜。
发烧了脑子不清醒,才会对一个男人问这样的问题。
周潋闭了闭眼:“你的本体是什么?是狗对吧?”
美人莫名不忍责怪,缓缓道:“你才是狗。”
“你确实没生过孩子,而且本体是狗对吧?”
美人近乎诧异地望着这个极其执拗的男人,怜惜意味更浓:“早些回去休息吧,你这样出来是很容易被打死的。”
周潋转身就走。
没事,就算这梦中人是为了争夺抚养权才一而再再而三骚扰自己好把他从鬼地方拉回人间,但周白白的户口已经上在了他家,明明白白地写着周,而不是青。
走了没几步,周潋转过头,事态失控让他控制不好表情:“你是不是叫青城?”
美人安静了一会儿:“我名青臣,臣服的臣。”
为什么一个死了不知道多久的人还能分辨出前后鼻音?
青城青臣,你怎么不直接叫倾城?
周潋不想跟一个和周白白长得很像的人说话,转身就走,这回却被青臣叫住了:“且等一下,你知道该往哪走吗?”
青臣微微叹了口气,白皙的手指点了点太阳穴,委婉地咽下你可能脑子坏了:“你病了,耽误不得。”
管天管地管闲人,怎么不管管你的孩子。
周潋在心里冷笑,投去一个生人勿近的眼神,硬邦邦的:“不用你管。”
“你告诉我现在是什么时候,我帮你治病,这样可还行?”
青臣是谁,是人是鬼是神是妖,为什么他会和周白白长那么像,为什么周白白是只猫而他是只狗,为什么能死了又活了?
他通通不关心。
反正出了这里后,桥归桥,路归路,互不相干,八竿子打不着。
青臣看着那道盛气凌人的背影走了不到半分钟,转过身顶着浑身水湿哒哒地走回来,仗着身高面无表情地俯视。
“你告诉我往哪走,我告诉你现在什么时候。”
青臣弯了弯眼睛。他的眼睛很有特点,开扇似的眼皮向外延伸,在尾梢轻轻勾起,于是干净纯粹中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勾人。
“这里。”
他指着自己的胸口。
“我睡了太久,山进入了封闭期,唯一的通道在这里。”
周潋瞥了眼他过于干爽的白色衣襟,十分嫉妒,顺手攥了把衣角,拧出哗啦的水,假笑:“你是说,每个进出这里的都得从你的心里走?”
青臣微微一笑,从容后退,刚好避开草坪上溅起的水花:“我没有心。”
“我把心给别人了。”
口无遮拦,把什么乱七八糟的都说给第一次见面的人听,给外面的人听到了,要么被抓回忠义门研究,要么被送到精神病院。
一点防备心都没有。周白白怎么能是他生的。
周潋:“现在是公元2019年,普罗大众目前的共识是世上没有妖魔鬼怪,你出去了最好闭紧嘴。”
这人,姑且称呼为人,万一真是周白白的父亲,被忠义门抓进去留下案底对白白不好。
“……”青臣没有听懂,他朝往远方看去,雾气氤氲的远方绿朦朦的,他眉宇间情绪飘渺而淡,“我不出去,外面大概已经过了很久很久。我想见的人应该早就死了。”
周潋眉梢一抖,忍不住拔高声音。
“你想见的人?你在外面的情人??你把心给她了???”
难道周白白是他小情人生的?
青臣目光落在他脸上,长久注视,忽然从平平无奇的脸上找到一丝熟悉感。
他心头一颤,几乎说不出话来,直到周潋又问了一遍,他才收回目光,像是从中获取了回忆的养分,并且吝于一次品尝干净:“你话好多。把手给我,我送你出去。”
回避不回答代表什么?周潋呵呵冷笑,下一秒又开始痛恨自己思维发散多管闲事,脑中模拟了三遍要爸爸还是要妈妈的情景剧,谨慎评估后他满意地确认自己会赢。
他巴不得早点离开,痛痛快快把右手递过去。
“看在你听我说话的份上,额外帮你一把。”
眉清目朗的美人垂着眼,肌肤温润如玉,衬得指尖粉红,一股熟悉的灵力自手腕运送进来,周身潮湿的水汽骤然蒸腾得一干二净。
那股充满生机的灵力气息柔和而坚定,却不像周潋自己用得那般原始粗犷,一丝一毫都没有浪费。
“你等会儿……”
两人的神情同时有了变化。
青臣收回手,美人蹙眉惹人怜爱:“我好像摸到了你的心,感觉有点熟悉。”
周潋:“……哦是吗,我没摸过我不知道。”
青臣眨了眨眼,目光柔和了更多,仔仔细细不放过他的每一个表情:“你叫什么?”
周潋冷若冰霜。
青臣眉眼弯弯:“你和我的朋友长得有点像。”
“……”
“我改主意了,我想去外面看看。”
周潋脑子里的毛线团又多了个青臣,跟周白白在一块滚来滚去,把本就不清醒的神智撞得乱七八糟,勉强绕出一段脑回路,上面**裸地刻着——原来我他妈才是那个小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