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久梦成真(4)

绿色蛇皮上深色的花纹繁丽,随着信吐慢慢蠕动。

周潋握着刀一动不动,额角汗珠顺着发鬓一路滑落。

他对付堕灵是一把好手,搓圆还是捏扁全看他心情,这种长条的实体玩意,着实没有经验。

时黎收到半截信息肯定会带人来找他,等帮手的功夫,周潋感觉手脚都要麻了,于是他打算以理服蛇。

“你看,你活那么大不容易,是到安享晚年的时候了。没必要因为贪图一点小零食把自己的命丢了。”

巨蟒盯着他,吐了吐一米长的信子。

周潋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牙疼啧声,谁知那巨蟒忽然向后缩了缩,这是警戒蓄力的征兆。

“你又听不见,我说两句怎么了?”

被迫饿着肚子在凉风里对峙的憋屈转化为丝丝火气蹿了上来。再开口时,语气冷了下来。

“没和蛇打过,不代表打不过。就算贪吃,也得先掂量掂量自己吧。”

话音刚落,蓄力结束的巨蟒倏地冲了过来,周潋抓准时机,在腥臭味几乎扑进鼻腔时飞快旋身,刀刃在它侧面狠狠划过,竟轻易将坚硬似铁的蛇皮穿破,半红半绿的血液喷涌而出。

要不是周潋闪得快,非得弄得蛇血淋头。有几滴血实在躲不过去,溅在袖口上,普通的冲锋衣在周潋眼皮子底下灼出了洞。

“……你他妈还带毒!”周潋大惊失色。

体重摆在那,巨大的惯性让痛极高昂的蛇头向无形的结界冲过去,然而那巨蟒确实有些千年成精的证明,盘绕的身躯不知何时将周围几棵粗大的杉木绞住,肌肉紧绷,硬生生在撞上结界前把自己拽了回去。

杉木被扯动了根系,发出吱呀令人牙酸的声音,晃了晃连脚下的土震动了,险些要被巨蟒连根拔起。

巨蟒缩了回去,转过头,露出极细的竖瞳。

用结界杀死巨蟒的计划破产,只得到了结界确实危险这个对双方都不利的结论,以及一条因为毁容而愈发暴躁的蛇。

缴缠在树干上的蛇身渐渐松开,巨蟒盯着人慢慢伏下了头,周潋甚至能看见它头部后面肌肉因紧绷而突然鼓胀的花纹。

要完。

好在不远处响起一串狂奔的脚步声,以及时黎的声音:“周潋!”

喊声惊起一片野鸟。

已经对准手掌的短刃被瞬间调转了方向,当成飞镖朝血盆大口飞射过去,巨蟒猛然昂首咬住,周潋立刻往反方向跑。

那把短刃“砰”的一声像炸弹似的轰碎了半根牙,炸出漫天血花。

许是意识到周潋不太好惹,巨蟒像犯了帕金森猛烈地抽了抽,顶着剩下的一根半牙扭头冲向了赶来的时黎他们。

“我靠,周潋你他妈虚也不用抓这么大的蛇泡酒吧!”

三人配合默契,麻醉针和梅花扣爪从几个方向弹射出去,深深咬入巨蟒的肌层。

周潋没工夫和嘴上没个把门的暴力美女讨论奇怪的话题,手里没有东西他的战斗力直接跌一半,干脆不去添乱,暂时脱离战场。

“它血有毒,别沾上了!”

巨蟒半截身子噼里啪啦在地上扭动翻滚,恶心的同时极具破坏力。本打算伺机而动玩贴身肉搏的周潋没了可以下脚的地方。巨蟒的肌肉力量恐怖至极,周潋不想在搅烂它脑子前就被拍死。

这时候就体现出远攻法师的好处来了。

“时黎,那几个霍格沃兹去哪了?这蛇该归他们管!”

“我让他们去相反的方向找你了,刚发过消息,正在掉头过来!”

时黎抱着弹射枪在杉树林间飞快绕圈,韧性极强耐腐蚀的细线一端深入巨蟒身躯,随着各个方向的缠绕,巨蟒半截身子被制衡,昂头搅动,在重达千吨的力量下,白色丝线隐隐有支撑不住的颓势。

时黎面上显露凝重:“不行,蛛丝最多撑几分钟,它的血太毒了。”

抬头看向蹲得老远收拾破烂背包的周潋:“……快点,弄死它。”

“来了来了。”

周潋从破破烂烂的包里找到几包完好无损的饼干,胃里空荡饿得他头晕眼花:“它太没规矩了,专挑我吃早饭的时候攻击。”

好在这蛇没什么灵力,也没聪明到掌握使用灵力的方法,或许光靠体型的优势以及这一身毒血就能在陉山山脉称王称霸。

周潋边吃边走,而他脚边的巨蟒又有了扭动的力气,邵至卿呵呵冷笑,一拳硬生生在粗壮蛇身上砸出了凹陷的坑。

“教它规矩?”

周潋脚下一转,立刻绕过她朝蛇头走去:“教它泡酒的规矩。”

程云霄擅长双刀,一米长的利刃配上诡异莫测仿若无影刺客的身法,将他的优势发挥到最大。现在巨蟒身上横纵布满几百道深可见骨的刀痕。

饶是如此,巨蟒依旧用森冷的竖瞳注视着他们。

它半个头都是毁容的血迹,周潋嫌弃得迟迟不愿下手,眼看邵至卿又要怒发冲冠,时黎扯下一只作战手套丢给他。

终于有了用武之地,周潋手一拍,灵力毫不留情地从它头顶灌进去,七歪八扭找到它的核心,一点一点从四面八方压紧。

“下辈子学聪明点,别贪吃。”

挣扎时的扭动愈发剧烈,邵至卿又哐哐来了两拳,骨裂的声音清晰可辨,她正准备再来两下,就被人拽着后领猛地扑向一边,与失去梅花扣爪控制的蛇尾擦肩而过。

原始森林的地面并不平整,邵至卿带着两个人的重量砸在地上,肩胛骨硌到了岩石,疼得她眼前一黑。

“程云霄……”她艰难地抬起眼,视线内喉结滚动,男性的气息裹住了她,“你……你就不能轻点?”

狂风大作。

时黎和周潋早在察觉到忽然覆盖的阴影时闪了出去,两人各自靠在一棵树上,默默抬头望天。

黑暗笼罩,遮天蔽日。

巨大的身影渐行渐近,两对近百米的赤金翅膀掀起狂风,把这片树林扇得呼啦作响,落叶在空中疯狂地打着旋,脆弱的枯枝迎风摇摆,又支撑不住噼里啪啦折在地上。

犹如飓风席卷,世界末日。

时黎感觉自己世界观快崩溃了,一条巨蟒还能说是吃得好,但这只显然超出正常范畴的鲲鹏却怎么也没法解释了。

它的食谱是什么?这片山脉竟没被吃穷?这么大体型为什么卫星从来没发现过?

“……这是什么?”时黎喃喃。

周潋也惊叹片刻,重新叼起一块饼干,含含糊糊道:“是大鸟。”

“……我有眼睛。”

“我以为你想让我帮你坚定信念。”

一串绕口令似的。

时黎闭了闭眼,冷静道:“或许,它只是基因变异。”

周潋:“我以为这些年你已经深刻明白,不是什么都能用科学强行解释的,快别骗自己了。”

“……世上没有不可认识之物。”

周潋心生同情。高考前碰上这事,真是一种降维打击。琢磨几秒从贫瘠的安慰词库里挑了挑:“马原学得不错。”

巨蟒被捏碎了核心,再翻不起波浪。那只鲲鹏似乎打算降落,但碍于身躯庞大,密密麻麻的杉木如利剑直指天空。

它昂起头,清丽鸣叫传遍云霄,声音震耳。

巨鹏放弃了降落,翅膀扇动悬浮空中,赤金色绚烂的翎羽像高贵的王冠,锐利的眼神扫过地面,金黄色的爪子微微一勾,无形风团将软成一坨麻绳的死蛇包绕起来,在四人的眼皮子底下,这条蛇渐渐升空,团成一个缠绕扭曲的蛇球。

巨鹏似乎不打算攻击他们,但时黎面色难看:“你看到了吗?”

这只鸟,会使用灵力,已是有相当智慧的存在。

周潋已经转过头去呕了一阵,没吐出什么:“看到了,那蛇有点恶心,先别说话让我缓缓。”

大人真没用。时黎摇了摇头,失望地想。

巨鹏大力扇动翅膀,掀起了更猛烈的飓风,碎石落叶卷在空中疯狂旋转,在灵力的加持下,堪比吹毛断发的利刃。

另一头邵至卿的声音隐约有些惊恐:“程云霄,你脱什么——唔唔唔!”

周潋灵力多得没处使,将自己裸露在外的皮肤全都包裹好,顶着风站到时黎身边,捏着他的肩膀,周身淡蓝色的屏障忽而凝实了许多。

“不用谢,新时代优秀青年说的就是我。”

时黎懒得反驳优秀青年的自吹自擂:“你查探过这个结界了吗?”

难为他这会儿还关心别的。

周潋无视时黎的抗拒熟练揉头:“还没,不过这只蛇很怕它,里面估计有了不得的东西。”

时黎忍到他说完,将呼噜毛的手抓下来,却摸到滚烫的皮肤,顿时皱眉:“周潋,你发烧了。”

周潋被他拽着没法施展,一时半会儿也抽不出。哪有小辈这么随意摆弄长辈的?二话不说往时黎小腿踹,冷笑:“撒手。又喊我大名,没大没小。别年纪轻轻就苦大仇深的,发烧而已,你没发烧过吗?”

时黎:“你只不过比我大了十岁。”

“辈分在这儿呢,来喊声我听听?”

时黎不想和他继续讨论这个问题,家族上几代过于努力的结果成为周潋逗弄他经久不衰的理由。

“不要转移话题。”尽管时黎自己才是转移话题的人,“吃药了吗?”

“出发前就吃了。”周潋举手投降。

巨鹏似乎暂时没有攻击他们的打算,尽管掀起的飓风已经让人吃尽苦头。它抬头望去,地平线上金红色的日光穿透薄雾,头顶翎羽迎风颤动。

时黎低声道:“你打得过它吗?”

有视线从高处扫了一圈,周潋捏了捏胀痛的太阳穴,压低声音:“你在学校也当面蛐蛐别人吗?”

“它不是人。”

周潋:“时黎,我下次会去家长会听听你老师怎么评价你的在校表现的。”

时黎对这番威胁无动于衷,执着道:“打得过吗?”

周潋抬头往上看,同一双漆黑冷然的眼珠对上了视线,他眼神微冷,笑道:“能,肯定能。”

“不是被总部列为反面教材的那种打法。”

看来他不在总部的那些年,失去武力镇压,有人开始蛐蛐秦王曾经的暴政了。

“问这做什么?”

“这些年总部一直认为圣村是所有异常的源头,但掘地三尺也没有找到其他异端。这里发生的事可能比圣村还要早。”熬了两天,再铁打的人也会疲惫,时黎缓了缓,“圣村,结界,古籍,后面说不准要牵扯出别的东西。现在这里已经够棘手了,不出意外,总部很快会下达撤离命令,将这片地带设为禁区。”

周潋哦了一声:“等这只鸟走了,你们跟钟尚夷一起撤,我自己进去。”

他一副天塌下来大不了所有人一起被砸死的无赖感,时黎眉头能夹死苍蝇了:“如果你出事了怎么办?你是人,不是神,人是很容易死的,就算你再厉害也是这样。”

“呸呸呸,童言无忌。”

时黎心中一沉。

这人年少轻狂的时候什么任务都敢接,什么地方都敢闯,无数次死里逃生送他登上部门最强榜首。周潋突然退役的缘由没几个人知道,可他见过这人缠着绷带无声无息躺在重症监护室,十几个医生忙了昼夜,批准那次任务的江指挥被骂得狗血淋头还不敢反驳半个字。

“如果你出了什么事……”时黎没忍住,“再让阿姨经历一次?”

周潋忽然掀起眼皮,神色冷厉,不过那道突如其来的情绪没有针对性,他转了过去,没有说话。

时黎深吸一口气,压了压狂飙的心跳,心道,这事他不该提的,就算是为了打消周潋的念头,他也不能戳人伤疤。

“对不起,你就当我什么都没说。”

气氛一时有些冷凝。

周潋盯着结界,它近在咫尺,不到十米的距离。

只要他想,这里没人能拦得住他。

但他已经上年纪了,遇到危险和挑战也不再跃跃欲试,几只手牵绊住他的衣角,他无法再用那种全进全出的打法。尽管体内力量随年岁一同增长,但倘若他再遇到十年前的情况,恐怕不会只身孤勇。

漫长的沉默后,时黎听到周潋云淡风轻地哦了一声:“那我不去了。”

他以为听错了,愣在原地。

心口还在怦怦跳动,过于敏锐的第六感牵着周潋的神智,诱哄着要他走进去,去找寻纠缠几年的答案。

巨鹏越飞越高,昏暗的头顶天空终于让出一点光线来,四人渐渐放松了绷紧的肌肉。

时黎的腕表震得他手腕发麻,他抬手看了看表盘上突然临时建立的群聊,钟尚夷他们也看到了巨鹏,一时间惊叹号快把这个群的正经聊天内容淹没。

然而就是这么个档口,时黎忽然发现身边一空,猛然抬眼时,只能捕捉到周潋朝结界方向飞速倒退的身影。

他倏地睁大了眼睛:“周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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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神大人
连载中欲渡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