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小时后,直升机进入陉山山脉范围。林木茂密葱茏,迷彩帐篷隐没各种深浅的绿中。
直升机降落在一处平坦空旷的草地上,旁边是一条半米宽的溪流。
邵至卿解开安全带捞着冲锋衣推舱跳下。
她落地卸力,靴子溅起一片水花。草坪浸了水异常柔软,着力点不稳,她身形一晃。
就要扭腰改变重心时,却被一只手提住了后领,一股窒息感掐上喉间,不用想就知道是谁。邵至卿借力站稳,将手一把拍开,捂着喉咙咳了几声,本可以自己站稳却被横插一脚,无语凝噎:“提鸡仔呢?撒手撒手。”
穿着同样战术服的男人看了她一眼,沉默着转身就走。
邵至卿跟谁都挺能侃,这会儿对着程云霄的背影憋不出半个字,转头朝迟迟没下来的周潋喊:“你磨蹭什么呢?”
周潋跳下的时候围巾差点散开,他伸手捞了一把,重新把脖子裹起来。
这下邵至卿知道他在做什么了:“你当来这度假?”
“有点冷。”
十月中旬,在温室般的城市里还感觉不出什么,但山脉形成的遮挡大大缩短了日照时间,热量不足,旁边又是水源,湿冷的寒意从脚底开始蔓延。
“年纪轻轻就虚了啊?”
邵至卿看了看双手插兜差点把脸埋进围巾的周潋,将手里的冲锋衣扔了过去。
周潋伸手抓住,余光瞥着男人站在二十米远的杉树边,背影巍然不动,像一座沉默的山。
而邵至卿像只叽叽喳喳的鸟,雨露均沾四处溜达而不自知。
嚯。
有点好玩。
“虚个屁。”
周潋懒得给自己找麻烦,反手扔了回去,“走了,去找小黎。”
没有开发过的山路线奇葩,一会儿吭哧爬坡一会儿玩速降,要不是有老实人程云霄领路,周潋简直怀疑邵至卿在公报私仇。饶是周潋常年健身,身体素质在普通人中出类拔萃,也抵不过奔波一天的疲惫。
毕竟他一个半吊子偏科法师,跟这群战士还是有很大差别的。
夜色在出发后不久便悄然而至,程云霄放慢了速度,一路上戳死毒虫老鼠蛇蚁若干,一小时后终于来到营地。
他们适应良好,连汗都没出,收了一道通讯开始扎帐篷。
周潋坐在小马扎上喘了会儿气,时黎捏着钢笔写狂草:“刚接到消息,直升机降落了,大概二十分钟后到,一会儿我先带你过去看看。”
“行。那个叫宋成的怎么样了?”
“他假作虚弱降低我们的防备,解开领域时攻击研究员,被当场解离。堕灵消散后,宋成失去了大部分生命力,人在ICU,医生说撑不过一周。他对自己犯下的罪行死不承认,不过证据确凿,不承认也没用,等审判结果下来,他也差不多了。”
周潋捏着矿泉水瓶晃悠:“又白跑一趟?”
时黎:“不算白跑,实验数据还可以,没有意外的话,很快就能申请在各大城市试点。”
周潋:“是么,那小子挺厉害,不枉你们费功夫。”
他仰头灌水,有几滴顺着嘴角一路滑到脖子,被风一吹冰凉刺骨。
他努力伸手去够时黎桌上的纸,手长脚长但突破不了这段距离。好学生视而不见,周潋只能自己站起来,抽了把纸胡乱擦了擦,视线恰好落在他的卷子上。
“数学?”
时黎盯着最后一道小题,应了一声,将钢笔盖起来搁在桌上。
“嗯,先走吧。思路断了,回来再做。”
“你明年六月得高考了吧,想好考哪了吗?”
“你的母校。”
结界所在的位置距离营地不到一公里。陉山山如其名,连绵的山脉中央陡然断了一个大口,像是被陨石撞击留下的痕迹。
“调了卫星图片,看不出异常。”
他们站在这个巨坑的边缘,居高临下,底部平坦得诡异,长满了碧绿的草叶。
时黎蹲下来扒了块石头,朝巨坑扔去。
只见夜色中黑暗的空气陡然荡开一片涟漪似的波纹,而那块被迫营业的石头伴随着突兀的撞击声瞬间炸成了粉齑。
时黎转头:“有什么感觉吗?”
周潋盯着夜色中望不到另一头的巨坑,蹙着眉缓缓开口:“没有。”
“那你在深沉什么?”
“?我看看不行吗?”
“懒得喷。”时黎从兜里掏出一张肉色的皮,“戴上。”
周潋接过来,提着抖了抖,面具薄如蝉翼,几乎没什么重量。
“我这张脸见不得人?”
嘴上这么说,周潋很快摸索着戴上了。不知道用了什么高科技材料,摸上去和他自己的皮肤完全没有差别,而且很难扣下来。
“一线大换血,新生代从小听着你的光辉事迹长大,如果你不想被开盒,最好戴上。”
以前也不是没人想扒他,但从没成功过,周潋没当一回事儿:“有十一组在,能闹出什么事?”
时黎深深地看他一眼,很难理解这个把十一组上下老小得罪干净的男人怎么大言不惭说出让他们兜底的话:“这次来的是一组五队的队长,她以前追星做私生粉造成了不良影响,被江指挥罚过才老实下来。但我不保证她的功力有没有退步。”
能惹得老好人出面处罚,忠义门当真人才辈出。
周潋感叹一句,拍拍他肩膀:“谢了,如果有补课需要,我可以给你打五折。”
踩着更浓重的夜色回到营地,灯光笼罩下,黑色和白色的战术服里突兀地冒出一身红色。
不仅仅是衣服,连头发和美瞳都没放过,指甲鲜红光润,闪着布灵布灵的钻光。
“小时黎,好久不见了哟。”
她坐在时黎帐篷里,笑容灿烂,朝他挥了挥手中的家庭作业。
时黎:“钟尚夷,私改制服的罚金准备好了?”
“没大没小,叫姐姐。”
美女嗔怪地投去一瞥,随后将视线落在周潋身上,打量片刻忽而走到他面前,笑眯眯:“钟尚夷,久仰。”
周潋见她起身前悄摸着摘了腕表换到右手,没说什么,坦然伸手:“你好。”
钟尚夷暗搓搓地振奋,等松了手在腕表上滑动,兴奋渐渐变成茫然。
靠,没有?
时黎轻轻从她手里夺回命途多舛的卷子,顺着折痕相反的方向捏了捏,勉强让卷子看起来不是那么可怜巴巴。
“他的通讯器是特制的,权限设置和我们不一样,只能主动加好友,碰一碰没用。怎么只有你们两个到了,其他人呢?”
钟尚夷把腕表翻出花了才彻底放弃某些念头,意兴阑珊地瞟周潋的手腕:“我们分批来的,应该快到了。现在情况怎样,有什么安排?”
时黎简单汇报:“天黑危险行动不便,周围暂时没有异常,先休整,等人来齐,明早再仔细勘探。”
钟尚夷带着另一个队友去霸占帐篷了,时黎将人领到自己的帐篷里,坐在桌前分给他一支笔,铺开卷子:“晚上看不到什么,你要是想找东西,明天早点起。”
周潋接过笔在指尖绕了两圈:“谢了,还有其他作业需要辅导吗?免费。”
凌晨四点,闹钟震动,周潋赖了两分钟才起身。他伸手在额头上搭了一会儿,从包里翻出一颗药就着凉水咽下。
唐盈快生他的时候受了惊,提前落胎。不知是不是这缘故,周潋小时候身体并不好,总是生病,到后来一场风寒让他住了院,差点插管。
四处寻医问药,科学走到尽头,唐盈带他去了道观,有一道士让他改名,效果立竿见影,但始终比同龄人差了一截,上大学前每年还要抽一个月喝中药调理身体。直到十八岁成年,换季必生病的毛病才渐渐好转。
周潋边收拾东西,边琢磨着回去找装修师傅在别墅外弄一个猫猫专用通道。小姑娘长大了不爱着家,冬天还这样留门迟早要把他冻死。
营地有人轮流守夜,经过商量,钟尚夷的人负责前半夜,后半夜是程云霄。
周潋从帐篷里出来的时候,程云霄正坐在一条半露的树根上玩刀,他坐的位置很巧妙,离邵至卿最近,又能将所有动静尽收眼底。程云霄抬头看他一眼,又像什么都没发生般低下了头。
周潋跟他挥手拜拜。
山间有晨雾,凉意扑上面颊。退烧药没那么快起效,倒是让烧得隐隐胀痛的额头舒缓不少。
雾气氤氲,草叶覆珠,脚下湿滑,周潋绕坑散步,他行动速度并不慢,走了近半小时,渐渐察觉到了异常。
无论是从起始点还是他现在所在的位置看,巨坑给人的感觉是不算很规整的圆。
出发前,他在临近的树上贴了坐标,每隔一段时间就对照着腕表计算。他已经走出了相当远的距离,如果这坑真的是圆,或者说,如果这坑看起来真的只有那么点大,为什么从这里连接起点的线始终无法触及巨坑边缘?
周潋坐在布满青苔的石头上,一边吃饼干一边给时黎发消息。
【这里有阵法,不在我的能力范围内,而且这地方的结界大得超出想象,霍格沃兹的小疯子们可能带不动,建议上报找那些祖宗】
字没打完,周潋烧热了的耳朵终于捕捉到嘶嘶的响声自头顶上方传来。
他顿了顿,手指一按果断将半截话发了出去,息屏,摘掉手表,黑亮的表盘反射出周潋恹恹的脸色和悬在他头顶不超过半米的巨大绿蛇头。
真的很大,比十个头加起来还要大。
周潋头皮发麻。
人类对于蛇的惧怕大概刻在基因里,就算他能手撕堕灵,也挡不住这种下意识反应。
把包丢出去的瞬间朝反方向就地滚出去两米远,几乎快挨上结界边缘了才扒住一块草皮缓冲。抬头时,周潋眼睁睁地看着颜色艳丽的巨蟒张开血盆大口,尖利的两根牙齿将柜台小哥信誓旦旦说打不湿烧不起坏不了的包戳了个对穿。
周潋眼角一抽。
他趁着巨蟒疯狂甩头摆脱背包的空挡飞快站起来,从腿套上摸出防身的刀具,然后瞄了眼巨蟒的全貌。
这一看,又是心跳骤停。
除了尾巴尖绞在高处的分支上,粗大如桶的身躯将一棵高达三十米的杉树盘绕起来,周潋忍不住联想到老式的家庭电话线。
不是,这里是温带吧,温带哪来这种体型犯规的蛇?
那边巨蟒已经甩开了背包,缠绕的身躯从粗糙的树皮表面划过,发出淅淅索索令人头皮发麻的声响。
它上身昂扬,凭借过于优越的身长同周潋平视,一双金褐色的竖瞳死死盯着他。
周潋呼吸粗热,瞥了眼手里的短刃,决定回去后找忠义门的领导谈谈,看在他辅助作战那么多次的份上,让研究组设法弄个伸缩刀。
要求不高,四十米刚好。
他一个近战法师,遇上这种不按规矩打架的东西真有点吃亏。
他们相距不到五米,周潋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双令人胆寒的竖瞳,灵气自心口爬到右手,一路向前凝结在刀尖,只等巨蟒忍不住扑过来的时候狠狠给上一刀。
然而等到巨蟒的半截身体都从树上滑下来,挤挤挨挨地堆在一块恶心眼睛,周潋始终不见它有攻击的意思。
活久了的生物都有灵性,周潋竟从它眼中看出一丝犹豫戒备。
戒备什么?
巨蟒有胆子挑衅他自然不会把这点外溢防身的灵力放在眼里,除非有更要紧的东西。
周潋顿了顿,烧恍惚的脑子被肾上腺素刺激转的飞快。
是他背后的结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