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潋从兜里掏出烘干的烟,摸到打火机才想起这玩意跟他一起在湖里滚了一圈,这会儿指定废了,只得作罢。
诸事不顺。
他沉默地盯着青臣,嘴里叼着皱巴巴的烟。这人与他和周白白都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是两年多的梦中客,不知生死躺在湖里被他唤醒,还有那只把他拍到结界里的鸟。
对了,鸟。
“你见过一只鸟吗?”周潋描述一番,仔细观察青臣的反应。
青臣摇头:“没有印象。”
真是意外,不是故意碰瓷他的?
“所以你到底是什么东西?人类,精怪,还是鬼神。”
“你不是说,外面的人已经不信鬼神了吗。”青臣目光柔和,看起来并没有被冒犯到,“我是山神。”
周潋眺望远方的山,尽管高耸,但也就那么一座。青臣灵力波动微弱,也就比周白白和白线好一点,外头随便来个鳄鱼神沼泽神都能把青臣打趴。
地球真乱了套,什么牛鬼蛇神都冒出来了。
想到周白白,周潋权衡利弊,思索片刻:“先说好。如果你要出去,必须咬死人类的身份,我会全程监视你,别在外面胡来。如果想和我抢抚养权,劝你死了这条心,你是个黑户,没有我寸步难行。”
虽然不明白周潋一直强调的孩子和抚养权是什么,但不妨碍青臣心情不错,嘴角微微翘着:“嗯,还有吗?”
他似乎一点都不担心被人卖了,对于男人来说过于漂亮的一双眼睛,左边写着柔弱,右边写着好骗,当中这张嘴说满了信任。
但信任属于“阿潋”。
“有啊。”周潋再次拉近青臣刚才后退的距离,漫不经心地瞧着,“我叫周潋,周而复始的周。”
青臣点头微笑:“我记住了,周潋。”
“出去之前,还有个问题。”看了看青臣长及腰腹的黑发,以及浑身上下招摇惹眼的青袍装束。如果外面只有时黎的人还好说,稍微糊弄几句就过了,但偏偏有一组的人在,尤其是队长钟尚夷,看起来就难缠。
“你有办法带个人进来吗?”
几分钟后,时黎难言的目光在周潋和青臣之间来回打转。
周潋:“给他建个档案,种族,祖宗,能量等级D1,监护人写我的名字,其他的问他。”
时黎看了眼甩手掌柜周潋,深深呼出一口气,好在他是成熟的高三生了,扛得住不靠谱成年人们留下的烂摊子:“你带回去的你自己管好。”
上次周潋把一枚蛋带了回去,六年过去,他多了个女儿。这次周潋又想往家里带身份不明的生物,时黎不愿深思其后果。
“行。我进来多久了?其他人呢?”
“二十分钟。邵至卿和程云霄受了点轻伤,去营地包扎了。钟尚夷的人在外面采集蟒蛇的血。”
周潋有些被他们莽住了,叼着烟皱眉:“那只鸟又不是死了,一组本来就招脏东西,要是它回来了,他们加一块都打不过,还有功夫收集血,钟尚夷拎不清吗?”
每个小霍格沃兹都是忠义门精心培养的人才,是前线的第一战斗力,但这不代表让他们送死。
“一组的人都是疯子。不过这回不是钟尚夷带头,她手底下有个毒术师,看到蛇血抱着她大腿哭不让她走,被钟尚夷**了,场面很惨烈。邵至卿路过拍了组照,你想看的话一会儿传给你。”
“不想看,通知他们赶紧滚蛋。还有你也是,一会儿收拾东西快撤。”
他这些年养女儿养得不亦乐乎,打打杀杀的劲彻底懒下来。如果放在以前,他说不定会反手拉他们一块玩,但年岁使人成熟。他中二期过了,见不得别人犯浑。
沉思着,指尖在腕表上敲击的动作一顿,周潋转头就见青臣盘坐在地上,手托着下颌,朝摄像头笑。
负责给他拍照片建档的时黎看上去和平常无异,耳根却已红了一片。
“拍这么久还没拍好?”
新的一张定格,不用青臣多说,时黎已经把表掉了个方向。青臣现在对手表更感兴趣,头也不抬,敷衍地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你不要急。”
他专注地看着小小屏幕中的自己,沉吟片刻,终于选定了身份照。施施然起身,拍了拍衣摆上不存在的尘土,朝时黎微笑道:“好啦,谢谢你。”
周潋看了他一会儿,从发顶到身后,又在那张过于招摇的脸上划过。
有点素,应该不是狐狸精。
“如果有人解开外面的结界进来会怎样?”
“他们进不来的。”青臣说,他手指在胸口轻轻地画了个圆,然后慢慢收拢,“我们出去后,这里的通道就会被关闭。”
原来是高级的全自动防盗门。
周潋点点头,朝时黎道:“祖宗别找了,把那只鸟和蛇的照片发给你们指挥。”
半小时后,除了周潋,陉山山脉所有忠义门成员都收到了一条撤退命令。
钟尚夷毫无形象地蹲在地上打哈欠,看到这条命令当即欣喜若狂。
这趟任务原本只是为了研究忽然出现的结界,她手底下的人玩得杂,因此部门就把他们派来了,她不擅长这些,没活可干,只能蹲在一边看他们左摸摸右画画,无聊透顶。
钟尚夷拍拍手:“家人们,老江下命令了,让我们赶紧撤。”
留着板寸的小青年赖着不肯动:“姐,再给我几分钟!”
钟尚夷眼瞅着大部分沾有血迹的草皮树木都被扒干净,而小青年很有种把这里都秃噜完的架势,撩了撩长发,一把揪住他耳朵,笑嘻嘻道:“钟尚齐你走不走?别逼我再削你啊。”
“嗷!钟尚夷你这个泼——别别别别!姐我走我走!”
收拾完弟弟,钟尚夷四处看了看,发现一直站在结界边上的时黎不知何时失去了踪迹,她挑了挑眉,选择在手表上轰炸他:【小时黎,你人呢?】
没几秒:【在往营地走。】
【怎么不和姐姐说一声就走,没礼貌啊没礼貌。】
【我说了,你没听见。】
钟尚夷努力回想了一下,没想起来,不过这是常有的事:【哎呀,真不好意思。那我们马上回来。】
等她慢悠悠地往营地赶,却见营地上空盘旋着一架直升机,轰鸣不断,用于攀爬的绳梯才刚被收起。
时黎站着,目送直升机远去。
“嗯?谁先走了?”钟尚夷四处看了看,“那位呢,也走了?”
时黎面不改色地撒谎:“邵至伤到了背,怕留疤,催程云霄带她去处理,晏清蹭了顺风机。”
载了四个人的直升机渐渐远离。
时黎还没成年,没拿到驾照开不了飞机。
邵至卿坐在副驾,找了个不容易压到左肩胛骨的姿势,因为受了伤,她有些蔫蔫的。
驾驶座的程云霄换上了松软的普通上衣,领口宽大,能看见从脖子往下缠绕的绷带。他本就沉默寡言,时黎让他们不要多问,多半又搞了违规操作,他也就当看不到突然多出来的青衫男人。
直升机开到一半,迎面飞来两架同行。通讯频道发出刺啦刺啦的声音,随后是一道男声:“一组还是二组?”
程云霄:“二组。”
“听说晏清和你们弄死了一个千年辣条,挺厉害啊。”
“……”程云霄不吭声,从后视镜瞥了眼充耳不闻仿佛自己不是当事人的周潋。
周潋归队是半公开的事,外人只知道他回来了,但不知道在哪个队。
忠义门有规定,禁止不同组队间交流任务和行动人员,因而无法打探。
男人兴致勃勃:“我听老江说晏清是你们的外援?他现在居然也会配合了,稀奇,十一组的人知道得感动哭。老朋友多年不见我来找他叙叙旧,他还在吗?”
“……”程云霄沉默了会儿,“他在。”他在飞机上。
男人立刻抛弃他们:“那行那行,不跟你们聊了,早点回去写报告吧。”
陉山山脉尚未被开发过,罕有人迹,但并非没有,最近的一处村庄在五十公里外。
巨蟒的体积大得恐怖,超出了普通食物能供养长大的范围,赤金巨鹏的出现也昭示着这片地区不再安全。
忠义门已经发出红色警告,周围村庄该清的清,该搬的搬,同时派经验丰富的二线人员深入山脉内部。
青臣倚着窗往外看。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山崩海枯,他已经认不出了。
周潋抱着手机很凝重。周白白发了几十条语音,一连串气愤拖长尾音的嗷呜声,感觉骂得很脏。
“有车吗?借我一辆。”
“有,不过你要车做什么?”
“小孩子闹脾气了,路上买点东西带回去给她。”
邵至卿不是很理解他养女儿的劲儿,随他折腾:“到地了给你放下,车是部门的,你记得还。”
下机前,邵至卿左摸右掏拿出个小玻璃瓶丢给周潋:“涂脸上,抹均匀点。”
“行,注意安全,有空来A市我请你们吃饭。”
程云霄八风不动,邵志卿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
脸上那层人工皮似的面具,又是下水又是流汗半点没掉,需要特殊的药剂才能溶开。
周潋借着后视镜把甘油似的溶液抹在脸上,没过几分钟,纤薄的人皮面具鼓出一个个气泡。顺着边缘轻轻一撕,底下的皮肤终于露出。
将面具叠好揣进兜里,周潋忽然感觉有道极其灼热的目光投来,侧头去望,果不其然,青臣正炯炯地盯着他。
“原来你不丑。”他赞叹道。
看人看脸,这幅做派跟周白白像了个十成十。
周潋:“……闭嘴坐好。”
从S省到家全程一千两百多公里,周潋中途找了个休息站吃饭休整睡了两个小时,还拐弯到城区买了限量版玩具,到家已经是第二天早上十点。
发了个信息给唐盈,周潋眼皮沉重,手脚也沉重,在心里忧伤了一会儿岁月不饶人,道:“我去睡一觉,一楼随便你逛,二楼有事没事都别上来。”
黑户没有身份证,连带着他只能放弃睡一晚再赶路的计划,偏偏开车时青臣在旁边睡得雷打不动,气得周潋牙痒。
冲了把澡,周潋彻底断电,躺到床上一沾就着。再醒来已是下午三点,一觉无梦,周潋换了身衣服下楼,正准备挪用周白白的零食库垫垫胃,却发现一楼没了人,至少看起来空空如也。
“青臣?”
无人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