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疗师是稀缺资源,因此当天只堪堪维持住了李韵的生命体征,之后转入医院做了急诊手术。手术做了十个多小时,李韵的头颅和腹腔是受伤最严重的部位,她缠着一身绷带被送进重症监护室。
治疗师能吊住她的命,却补不回流出的血,加上李韵这些年一直被苛待,肉/体和心理的双重摧折下,亏空得厉害。
而且事发时,她已经怀孕两个月。
然而仅仅两个礼拜,李韵各项生命体征恢复正常,转移到了普通病房。
天气晴好,李婵拉开窗帘,让阳光洒进病房,李韵正坐在沙发边吃早饭。她脸上的紫瘀几乎看不出了,只剩一些青黄的痕迹。
医生们进来查房,简单询问几句,通知李婵明天去办出院手续,然后陆陆续续离开了。
李韵:“眼膏涂了好几天,一点起色都没有,去找医生看看吧?”
她不说还好,一说李婵立刻感觉眼睛酸胀。她这些天几乎把所有催泪电影看遍了,加上看护病人休息得不到保障,疲乏堆积,眼睛又红又肿。不知道作何解释,只能谎称自己得了结膜炎。
临近中午,周潋敲响了病房的门。
医院楼梯平台经常有患者家属来往,抽烟的,打电话借钱的,忙中抽空谈工作的,自己家里事已经够忙了,没空关心别人在做什么。
周潋递去一个牛皮纸袋:“叶羡君给的,补血强身,每天一支。你姐姐恢复得怎么样?”
李婵有些拘谨地收下礼物,她不过是叶羡君顺手救下的人物,却被记挂着,不由得心中一暖:“谢谢。医生说姐姐明天就能出院。”
她脸上的憔悴比前些日子见到时更深,可眼神焕然一新。
周潋提醒她今后不要过度使用治疗师的能力。
“别人从你这得到了什么,你就会失去什么,短时间内给出太多,泉眼干涸,你的命脉会断掉。”
李婵点点头。
她是个有分寸的姑娘,因此周潋没有多说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盒子:“这个手表原本要由小队长亲自交给你,但最近他忙着上学,没有时间溜出来。”
李婵选择了加入忠义门,这在意料之内,而且她指名要加入晏清的队伍。本部一帮大的小的老的员工摩拳擦掌准备放下脸面抢夺珍贵的治疗师,结果人名字刚进入系统,就挪到了二组某队名下,气得在闲聊区疯狂刷屏。
“年前大家都比较忙,等年后让小队长组个局,团建一下。”
手表佩戴绑定,A市分部监测台密密麻麻的数据栏中立刻刷出新的用户名。
周潋此行来就是为了送东西,简单聊了两句,就同李婵告别,往停车场走。
这里是明常大学医学院第三附属医院,最近几年才修建完毕,全新的建筑,全新的设备,汇集优质的医疗资源,是全市范围内为数不多和忠义门有合作的医院。
李韵的单人病房,就是医院其中一个民间天赋者主动联系的。
三附院靠近普渡区商业圈,寸土寸金。这块地皮曾被企业家买下,花重金建造。十年前,一场大火烧红了半边天,浓烟滚滚,几十辆消防车在外面陆陆续续排成长龙,一天一夜后,只剩下冒着焦烟的钢筋骨架。
这场火出现得诡异,太快了,等有人发现时,商场已经被火海包绕,被困者多达上千人,半数被烧得面目全非。
火灾引发众多关注,事发后半个月,警方发布公告,肇事者孙某一同在火海丧生,具体犯案原因不详。罪犯已经死亡,没有更多可以跟进的信息,除了死者家属们,不到半个月,这桩惨案在茶余饭后逐渐淡去。
商场被夷为平地,后来政府接手,在废墟上建造了医院。到现在,路过第三附属的人已经不会提起那场火灾。
也不会记得这块地方曾经叫盛瑞广场。
手机振动起来,周潋翻看屏幕时心中已然浮现了微妙的感觉,看清联系人时心道果然。
“章老师?”
“是我,时黎。”
第六感愈演愈烈,周潋眉梢一抽,背心发凉,每当周白白在幼儿园干坏事卢老师告状前,他就有相同的感觉。
周潋摁着眉心强压忐忑:“你最好是准备说作业没带,要拜托家长送作业,或者作业没写,让我替你打掩护。”
手机那头换了个人,章琴的声音十分有穿透力:“周潋,我上次让你回去好好教育弟弟,你就是这么教的?”
周潋拿远了,叹气:“我马上来。”
明常三附院离市一中不远,驱车十几分钟距离。周潋在车里刷够了某书做足了心理准备,下车时胸口忽然炸裂似的疼,他踉跄一步,潇洒的背影风烛残年地蜷了起来。
然而疼痛只持续了几秒钟,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办公室内,经过数年磨炼的章琴从上课睡觉讲到频繁请假,再到时黎这次给她的惊喜。
“翻墙翘课!上次是爬楼,这回爬墙,下次是不是要上房揭瓦了?”
她咕咚咕咚喝了口水,滔滔不绝讲到兴头,差点把周潋当年干的事抖落出来。
周潋赶忙拦住她,将时黎拉出门外谈心。
“说说吧,怎么回事。”
时黎一向是面瘫脸,左边写着云淡风轻,右边写着无所畏惧,放在任何一个老师面前都像死不悔改的挑衅。
“这两天一组和二组总有人发骚扰消息,让我不要得意。”
周潋:“得意什么?这跟你爬墙有什么关系?”
少年语气有了点波澜,仰起头,漆黑的眼睛里闪烁着难得的期盼:“听说有治疗师指名要进我们队。我作为队长,有义务关心每个队员。”
简而言之,他翻墙翘课并不是因为他坏,恰恰相反,他是个博爱兼容归心似箭的好队长!每个队员都会在他这里获得家的温暖!
周潋呵呵一笑:“我作为代理队长,有义务拒绝这种家校谈话。这不是逃课被抓叫家长的理由。”
时黎嘴角的弧度又放平了,好学生正经人的马甲没被忠义门捅破,反而在普通人类手下摔了跟头,他有些懊恼:“失算了,上次爬楼被发现后,学校偷偷增加了摄像头。”
周潋怒骂:“连摄像头都躲不掉,你是笨蛋吧!”
一番友好和谐的家庭交流后,时黎顺利从周潋那了标准的认错道歉发誓三联模版。
章琴怒气发泄掉后,对时黎的怜悯重新占据上风,摆摆手让他回去上课,没有提及检讨书,时黎顿了顿,飞快地鞠躬开门关门蹿走了。
某些糟粕就该像被撕碎的雨伞一样代代相传,否则上学的精髓在哪?
周潋觉得不公平,准备和章琴探讨一下精髓和糟粕的不可替代性,却被转移了话题。
“迟子晟那天在同学聚会发酒疯,他高中时候就频频纠缠李婵,一些人还不知道要怎么揣测。这种事不管有没有落到实处,只要传出些许风声,真相究竟如何就不重要了,大家更喜欢捕风捉影的猜想。”章琴说,“后来没过几天陈单找我了解内情,他和李婵在一个公司上班,怕平常聊天戳到李婵的伤心处,我开玩笑问是不是对人家有意思,他承认了。”
周潋越听越满头问号包。
聚会时,迟子晟明显冲着李婵来的,他甚至怀疑陈单和李婵谈过闹崩或者有其他矛盾纠葛,这才故意报复。
不想方设法避开也就算了,上赶着给李婵找不痛快,迟子晟是个傻逼,但如果要用这种渣滓凸显自己的优秀、故意制造困境展示英雄救美的品性,陈单的喜欢未免太扭曲了。
“但他把一个不在聚会名单上的人拉过去。”周潋说,“连我都知道迟子晟骚扰女生,陈大班长能不知道?”
章琴比周潋多活了几年,她也看出座位的事有蹊跷:“他和我解释过。迟子晟是公司甲方,虽然不由陈单负责,但和公司大老板关系匪浅。组织聚会的事情刚巧被迟子晟撞见,人家主动要来,于情于理推脱不了。”
“难怪,迟子晟那天都快骑到头上,他也没放半个屁。”周潋嘲道。
偌大的公司,恰好甲方来公司谈业务,恰好甲方不去和跟进自己项目的小组讨论。迟子晟眼高于顶,十年过去还能记得陈单,偏偏不记得周潋揍他的那几下。
诸多漏洞,但一切都是猜测,口说无凭。
章琴教过的学生没有上万也有几千,有的平凡庸碌,有的步步高升,有的坠入泥潭,境遇固然会影响人生轨迹,可由好变坏和由坏变好从来都是个人选择。
她隐约记得陈单是个内向文雅的好学生。
不过现在没必要纠结这些。
“他们在同一公司,李婵可能会遇到迟子晟。”章琴对这段孽缘倍感无奈,在学校老师尚且能插手,走上社会就鞭长莫及,“你和李婵联系过吗?”
周潋没有提那些波折,只说李婵已经换了份工作,现在一切都好。
章琴稍稍宽心。
今天周六,高中下午才放假,初中生拥有两天完整假期。
章琴的女儿在附近图书馆学习,像往常一样,临近中午,她走向办公室等妈妈回家一起吃饭。
她刚推开门,迎面撞上一个男人,惊慌倒退,对方眼疾手快扶了一把。
“章老师,那我先走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男人的视线在她脸上多停留了片刻。
直到周潋的身影从楼道口消失,女孩仍时不时回头。
“他是妈妈以前教过的学生。”章琴打趣她,“是不是第一次见长这么好看的男生?”
青春期女孩懵懂嘴硬,章琴不是第一次逗她玩了。然而这回女孩没反驳,只犹豫道:“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他。”
夜晚,周潋陷入梦境。
一团巨大的火球从万丈高空掉了下来。
灼热的温度蒸干了水汽,宽阔的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潺潺溪流,树叶一寸寸干枯,树枝烧成了碳,伴随轰然的火花,噼里啪啦摔在地上。
几百座山头瞬间寸草不生。
热浪一阵阵往他面前卷来,接着从四面八方围住了他。
他好像在奔跑,凄厉惊惶的哭声叫喊声,分不清从哪里发出的。有人死了,有人还活着,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皮肉烧焦的味道。
“都陪我下地狱去吧!哈哈哈哈哈哈!”
诡谲癫狂的笑声从头顶传来,中央空洞的建筑里又瞬间多了几十道巨大的火舌,吞没一个又一个生命。
钢筋铁骨的建筑像烧皱的纸盒,裂缝、坍塌,无数吱呀声响起,玻璃碎成一地冷然的刺,混合着不知来源的鲜血,他心中惶然,闪避不及,被一架钢材砸中了左臂。
滚烫的疼痛压垮了呼吸。
接着他掉进冰冷的水里,轻灵的水变成重达千斤的束带,把他往湖里拖,他抬头看见蓝色的天光,以及一抹银色的咒纹。
视野消失后,他听到噗通的落水声。
忽然睁眼,他**地站在草坪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青衫男人,那是青臣。
画面旋转,视线渐渐矮下去,青臣俯身摸了摸他的头,声音像青山的风一样捉不住:“以后,就叫你阿潋。”
眼前逐渐朦胧,像一层白雾遮住了眼睛,突然冒出一张树皮老脸,看不清五官,只能听到阴恻恻的声音:“我给你准备了一些名字,周狗蛋周翠花周铁柱周扒皮,大少爷,你喜欢哪个?”
……哪来的神经病?
周潋猛然惊醒,双臂支撑起来才发现自己浑身都是汗,呼吸急促,他像经历了一场真实的逃亡,心脏几乎要蹦出来。
他已经很久没有梦到以前的事了,然而过往的人、过往的事频频重现,冥冥中有只手在背后推他,要他重新挖开被埋葬的沉疴心疾。
床单上印着**的人形,周潋没法劝服自己忍着躺下,换洗冲澡后,暂时没找到睡意。
莫名的冲动驱使周潋打开定位。
属于青臣的绿点又一次消失了。
十几分钟后,周潋穿着一身睡衣出现在青山秘境。
夜风轻柔,山间小筑的石板路上落了层层叠叠竹叶梨花,院门开着,空空荡荡,悄然无声,主人并不在这里。
忠义门的定位技术可以锁定世界任何地方,除了结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