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半个月的定位日志里,青臣沿着海岸线一路南下,抵达中洲最南端后,晃晃悠悠转了个弯,径直朝伏约三角行进。
伏约三角并非具体地名,它位于中洲偏西南侧,以圣村、伏庸雪山、忠义门总部为顶点,可以在地图上画出标准的等腰三角形,面积约有隔壁某国领土五倍大。
其中大大小小登记在册的结界几百个,最大的结界位于岭南,以圣村为圆心,覆盖周围几百座山头。
不用多想,青臣肯定跑那去了。
周潋买了最快的航班票。
虽然不知道青臣如何突破圣村的监察,但假如被巡逻发现,双方动起手来,以青臣的实力肯定会吃亏。
即使不发生武力冲突,忠义门必然介入调查,他们两个凑一块都拼不出完整的来龙去脉,平白惹身麻烦。
周潋解下腕表,匆匆出门。
凌晨马路上几乎没什么车,手机搁在一旁锲而不舍地震动,周潋一路风驰电掣,被红灯拦住,他这才有空接。
“宝贝,忙什么呢。”叶羡君问,“出来喝酒吗?”
周潋手指在方向盘上敲打着:“今天没空。”
他瞥了眼时间,凌晨三点五十。红灯转绿灯,他瞬间踩下油门。
“我记得你前几天回京都陪小情人,这个点找我喝酒。被甩了?”
叶羡君:“诶——”
她不急不缓,细听能听到那头清脆飞扬的果壳碰撞声:“小心点说话,你对象在我手上。”
周潋火急火燎地退票改道,赶在牛马早高峰前赶到老宅,叶羡君已经开门等客。
他大步流星地穿过铁门和花园,看见叶羡君与人相对喝茶。那人一头青丝松松束着,穿了件绯色大袖衫,侧脸挂着淡淡的笑,赫然是青臣。
见周潋来临,他歪着头扬起唇角,温和纯良:“早上好。”
周潋:“早上坏。”
他劳心劳力地跨了大半市区,口干舌燥,垂着眼皮拉开青臣旁边的椅子落座,朝叶羡君讨茶水喝。
“白白没来?”叶羡君泡的是好茶,有些心疼被人牛嚼牡丹。
“她晚上跑出去撒欢了,刚睡下没多久。”
周白白致力于和暨阳路猫大王一较高下,最近困倦稍有好转就兴致勃勃地冲出去。猫科动物爱争地盘,王不见王,这是种族天性。
叶羡君朝青臣问:“你也是猫妖?”
青臣摇头。
于是她把目光投向周潋,表情微妙起来。
周潋:“我是人。”
青臣鲜少穿艳色,远山轻风似的神性面孔也被衬得鲜活起来,眉眼漂亮得惊心动魄。
饶是周潋无可奈何打算眼不见为净,也不可避免地多看了几眼。
就这几瞥,他目光落在青臣的胳膊上。
青臣身娇体贵,稍许碰撞在他身上被放大几倍。这是一排表皮伤,像被砾石擦过,细小的血点血痕从手掌拖到手腕,剩下的部分被衣袖遮住,不知道蔓延多长。
“怎么弄的?”周潋声音稍软。
青臣垂下手臂,轻轻掖了掖袖口:“一时没注意,摔倒了。”
显然是假话。
可能碍于叶羡君在场,也可能不想让他知道,就像那天悄无声息地离开,毫无牵挂,来去无痕。
青臣是自由的,却让他变得不自由。
周潋心头波荡,不在他身上的伤口搅得人心烦意乱,啧声:“腿脚不好就少乱跑。”
青臣侧头,眼中含着怜悯和叹惋:“比你好些,周潋,你没长嘴。”
他们阴阳怪气剑拔弩张,但吵来吵去受伤的只有微不足道的空气。
叶羡君端起茶杯,将探究的神色隐在阴影后,视线在周潋和青臣之间转了两圈。她想起之前周潋给她打来的电话,那像是个开关,一条引线。
对象一词有开玩笑的成分,但现在叶羡君不得不开始当真。一方面是青臣和周白白相像的面孔,另一方面是两人的气氛。
作为久经沙场的老将,她知道这代表什么。
数次交锋后,周潋率先退出战场:“有吃的吗,我饿了。”
闻言,叶羡君起身:“跟我来。”
他们一前一后离开。老宅平日里没什么人影,厨房干干净净,锅碗瓢盆置放在橱柜里,台面半点烟火气也没有。
踏入的瞬间,一股波动从周围泛开。
墙壁上有个神龛,刷了木漆,底台还有经年累月蜡液留下的痕迹,蜡烛燃着,但神像不见踪影。
叶羡君正在翻箱倒柜找吃的,好不容易从犄角旮旯找出一块面包,看了看没过期就塞给周潋:“只有这个了。”
“还能再简陋一点吗?”
叶羡君:“我平常不住这,有的吃就感恩戴德吧。或者路口转弯,老李头烧饼铺,真百年老字号,梅菜馅的一绝。”
周潋捏着面包没吃,他也不是真饿:“尽快问吧,别耽误我回去补觉。”
叶羡君:“我还以为你已经被美色忽悠得神志不清了。”
她收敛笑容,灰色的眼眸沉了下来:“青臣是什么来路,实力不强,但我看不出他的本体。”
妖族实力至上,以武力和食物链搭建绝对稳固的等级金字塔。到她这个地步,几乎没有妖能在眼皮子底下藏匿本体。
周潋漫不经心地抛着面包玩,真假掺半说:“我前段时间从深山老林带出来的。他和白白长得像,也许能提供白白亲生父母的线索,我就带他回去了。目前接触下来,不是坏妖。”
“按照你们人类的规矩,我原本要把他押回忠义门。”
啪的一下,周潋稳稳接住面包,握在手心,抬眼朝叶羡君无声询问。
女人口锋一转:“先猜猜我在哪找到他的。”
周潋面不改色:“圣村。”
他语气没有半分停顿迟疑,几句话下来,叶羡君对他们两认识的过程有了初步判断。因为和白白相似的容貌把青臣带回去,出于某些原因让他去白白“出生”的地方看看,可以说得通。
“下次提前和我打声招呼。”她靠着墙,不知道从哪摸出根烟,用烛火点燃了,吸了一口轻轻吐出烟雾,“驻守圣村的小红实力不差,擅长术法结界,连我也没法无声无息闯入他的领域。但昨天他向我紧急汇报,有什么东西闯入又逃走了。搜寻一圈,在灵力波动最强烈的地方找到了青臣,他倒在地上,昏迷不醒。因为进圣村前报了你的名字,小红拿不定主意,请我过去。”
“经过查探,圣村结界确实有被扰动的痕迹,这段时间内,只有青臣进去过,即使他可能是受害者,也要按照流程排除嫌疑。”
叶羡君又重复了一遍:“我原本要带他回忠义门的。”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但我做不到。”
“我喜欢他。”
略沙哑的嗓音在寂静的空间里回荡,周潋瞳孔一颤,默默地站直了:“你——”
“不是那种喜欢。”叶羡君适时打断,用力地吞吐烟雾后捏灭烟头,“想亲近他,想接触他,想听他说话,想和他说话,就像猫遇到猫薄荷。”
“可问题在于,我不是猫啊。”
银色的发丝像炸毛似的飘了起来,它们看上去柔软顺滑,却能在主人的控制下变成比刀片更锋利的武器。
周潋拨开它们,指腹刺痛,血点涌出,猩甜的气味刺激着飘扬的银发,它们瞬间从死物变成蓄势待发的毒蛇。
一触即发的时刻,叶羡君偏了偏头,冷锐的寒芒从她脸上一闪而过,断发纷纷扬扬落在地上,像烟烬似的萎缩风化了。
针扎的小口子,几秒钟内就能凝固。没有了刺激源,又在杀鸡儆猴的威胁下,它们安分下来,规规矩矩重新长出原有的长度。
几缕灰烬飘到他肩上,周潋抬手掸了掸:“说不准你的种族有自己的猫薄荷。”
叶羡君:“不一样。”
她本性嗜血,尤其是天赋者和妖族的血,畅意和破坏欲相伴相生,可青臣的血不同。微妙的差别难以用语言描述,一时半会儿也弄不明白。
“算了,先不说这个。”
她双手环臂,平静地打量着周潋,年轻貌美的皮囊,露出与之不匹的,深邃古井般洞察的眼神:“上次你说没了核心的朋友,是他吧。”
两人回去时,青臣趴在茶桌上埋着手臂,周潋三两步上前,却发现他只是睡着了。
“还说没谈。”叶羡君将他的举动看在眼里,调侃道。
周潋摁着眉心压低声音:“真没谈。”
现在没谈,以后可不一定。为了避免孩子恼羞成怒,叶羡君体贴地收回这句话。
他们聊天的窸窣声没有把青臣吵醒,他睡得很沉。
周潋托住腿弯将人横抱起来,头顺着重力歪向胸膛,不轻不重地撞在手臂上。纤长平直的睫毛颤了颤,似乎睁开了条缝,看见周潋后又安心地闭上了。
“我们先走了。”
“不送慢走。”叶羡君坐在太师椅上给自己添了杯茶,懒得挪窝,只挥挥手,“下次记得陪我喝酒。”
一大早忙活半天,还没吃东西,周潋原本想尝尝叶羡君说的百年老字号,然而转了两圈都没有看见。随便找了家早餐店,顺便问了一嘴。
中年女老板狐疑道:“以前这儿是有个烧饼铺,后来店主儿子参军打仗没回来,就关门不干了。不过这都是二十多年前发生的事了,你怎么会知道?”
胡乱搪塞后,周潋朝老宅的方向眺望片刻,安静地驱车返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