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义门的人姗姗来迟。
李韵被眼泪吊住了命,赶来的治疗师接替了眼睛红肿的李婵。
三线叫綦麟,是个中年大叔。他率先抵达混乱的现场,只动了动手,像电影慢动作回放似的,被炸飞的木板碎片、石灰砖块,全都回归了原本的位置。
李婵呆坐在地上,嘴唇因脱力和恐慌而发白,怔怔地看着玄幻的一幕。
其余人陆陆续续从狭窄的楼道上来,不动声色地占据了出入口,将目瞪口呆的李家众人围住。
“没几个好的,都处理干净。”
墙面地上都是飞溅的血,叶羡君勉强挑了个能下脚的地方,随口吩咐綦麟。
綦麟当面答应,转头把任务外包给二线东阳,略一打量躺在地上的吴兴强,见惯了血肉横飞的场面,表情沉稳:“他的堕灵呢?”
“被撕碎了,死得不能再死。”
“谁干的?”
綦麟是在场唯一知道叶羡君身份的人,知道她杀不了堕灵。
“喏,就是那个刚觉醒的姑娘。”
叶羡君语气稀松平常,李婵的觉醒灵值也没有高到让他另眼相看,綦麟便没有放在心上。
一帮人强盗一样冲进家里,李父刚开始还吹胡子瞪眼,但那些年轻男女不搭理他的权威,很快就哑火了。
除了被雇佣的保镖人性尚存,李耀迟子晟之类都无限接近一千负值。只要弄出血案,就会迅速突破,被堕灵操控,成为制造杀戮和恐慌的怪物。
李父李母甚至超过了这个关卡,检测的人不信邪重新测了一遍,结果还是一样。
两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神情逞强又瑟缩,怎么看都不像杀过人。
东阳:“有种说法,一句话可以杀死人的灵魂,去落后的农村地区随便找两个爱论是非的人,测出来和他们一样。”
他捏着李父的手腕,简单粗暴将灵力渡进体内,找到核心后将那层浓稠的黑雾冲刷干净。
堕灵被撕碎,同时撕碎的还有部分生机。净化后,年轻人多半大病一场,老人缠绵病榻,如果真心悔过改正,还有颐养天年的机会。不过看李家人的做派,估摸着只能到底下阖家团圆。
吴兴强昏迷,全身多处骨折。治疗师给他治疗吊命,几个一线员工围着献殷勤,没一分钟就心疼地叫停。
见过血的堕灵愈发贪婪,被掠走的生机无法反哺,伤到这种程度,不死也是个植物人。
叶羡君:“治疗师要是有余力,就帮一下这位姑娘。她刚觉醒完成人生首杀,这会儿恐怕没什么力气。”
拜某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高人所赐,A市的新天赋者还在不断涌现,不过刚觉醒就能杀死C级以上的堕灵,潜力不小。
东阳把任务二次外包,吩咐底下一线做好这帮毒瘤的后续工作,随口问:“什么天赋?”
“体术方面的,力气很大。可攻可守,属于暴力奶妈。”
东阳点了点头。
过了几秒,他猛然扭过头,音调扬高:“奶妈?”
叶羡君扬了扬下巴,示意他看李韵:“如果不是她,那姑娘能撑到你们的摇摇车过来?”
没人在乎她的吐槽,众人分属不同队伍,此刻眼神闪烁,貌合神离,不约而同朝李婵靠近了一步。连綦麟也严肃着脸,心道失算了,让这位祖宗大着嗓子宣扬一通,本部的太平日子又要没了。
光从大家脸上就能看出打什么主意,叶羡君欣赏够了,才悠悠然开口:“这位是晏清救出来的,是去是留,得看晏清的意思。”
听这句话,大家偃旗息鼓。
綦麟:“晏清人呢?”
“他不在这哦。”
綦麟习惯他又神出鬼没,倒没太纠结:“……那工作报告怎么办?”
叶羡君后退半步:“你不会想让我写吧?小孩挺没礼貌啊。”
“您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东阳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每个三线都是本部叫得上名的天才,能和指挥一较高下,然而这个女人不仅能和綦麟开玩笑,甚至还吩咐他做事。
三线之上,不就剩指挥和圆桌成员了吗?
他正猜着,一道萎靡的声音自门口飘来:“又是晏清……”
最近为了给新生天赋者擦屁股,钟毓秀连续熬了几个大夜,眼下发青,整个人像深宫大院的怨妇,大家纷纷退避三舍。
“我天天烧电子香拜电子佛,做虔诚的电子信徒,刚忙完一波以为终于能休息了,姓晏的倒好,一转眼又给我捅个大篓子!”
钟毓秀怨气深重地吸了口气,阴恻恻地掀起眼皮,目光所及之处无人敢同他对视:“而且,为什么总挑我值班的时候!”
叶羡君露出同情的神色:“也许你们有缘。”
“这操蛋的缘分谁爱要谁拿走。”钟毓秀愤愤地骂了一句,他职业素养在身,边念念叨叨边跑去给毒瘤们做失忆工作。
惯常被十一组扎小人的男人按照约定来到了一处公馆,这是民国时期的建筑,中西风融合的二层别墅,外墙简单修缮过,墙角的爬山虎拔了又长。
拐角有棵巨大的树,树干的阴面覆满青苔,叶羡君的机车停在树下。
周潋把车停在门口,抄起呼呼大睡的小胖猫。
刚觉醒就透支力量,短时间内李婵只能静养,昨天她想去医院陪护李韵,被叶羡君否决了。
从酒店退房后,叶羡君把她带到了这处公馆。周围没有人气,里面却很干净。
这栋公馆的主人姓聂,曾经是民国时期的军官,他死后,这栋房子留给了他的妻子。
二楼的书房内有张聂军官的黑白照片,在公馆外拍的,他看上去有点紧张,整个人绷得笔直。照片只有一半,从聂军官的动作来看,他当时应该正牵着某个人的手。
叶羡君不知从哪翻出来许多茶叶,又摆了一茶桌的茶壶,每种都泡了些,除了耳熟能详的铁观音、碧螺春,还有许多李婵听了云里雾里的茶:不惑舌、荀色、养灵花……
“它们对你有好处。”
叶羡君泡茶时很沉静,暗红色旗袍上绣着暗纹,她双腿并拢微微侧着,长发如银色水瀑。
李婵莫名想起,聂姓军官的妻子也姓叶。
两人对坐着喝茶,遥遥听见汽车驶来的声音,目光越过露台的绿荫,能看到周潋开门下车的身影。
“白白呢?”
周潋拎了把椅子坐下,从怀里掏出睡得横七竖八的小胖猫:“在这。”
小猫爪子是粉的,鼻子也是粉的,又长又蓬松的绒毛。骤然脱离温暖的环境,它很快把自己团成了球。李婵被戳中了心坎,一眨不眨看着叶羡君把小猫放腿上撸毛。
“白白好像长大了。”叶羡君手法熟练把小猫摸了一遍,“上次你买满月浆,我还以为是有了二胎——给白白吃的?”
周潋点头。青臣只吃了一块糕点,剩下的全被周白白扫荡了。
“她最近白天睡,晚上也睡。”
“我们都是这么过来的。”叶羡君挠了挠小猫下巴,眼神爱怜,“说明白白开始变得正常了,是好事。”
李婵一直没有吭声,她听得云里雾里,同时感觉周潋身上有种难言的压迫感,这种气势她觉醒时在叶羡君身上也体会过,随着时间流逝慢慢消减。
怕初冬的风让小猫着凉,周潋重新揣进怀里,朝李婵看去:“听说你觉醒了,感觉怎么样?”
李婵犹豫道:“像做梦一样。”
在昨天以前,她以为这个世界平凡普通,事事科学,然而混沌交糅的强烈愤懑下,体内喷涌出强大的力量,几乎让人心惊。叶羡君同她解释了状况,李婵恍惚了一晚上才慢慢开始接受。
李婵神情惴惴:“我打了吴兴强,会坐牢吗?”
还记得这事呢。叶羡君噗嗤一声笑了:“好姑娘。”
周潋不知道其中曲折,一念之差划出泾渭分明的人生轨迹,李婵已经半只脚踏出地狱,向前皆是天堂。
“你的名字已经在系统内传开了。”
话音刚落,李婵面色瞬间白了,叶羡君抬手甩了一巴掌,不轻不重落在周潋肩上:“死孩子好好说话。”
好的时候喊宝贝,有了新欢就叫死孩子。
周潋没管某个女人:“别误会,不是要把你弄进监狱。我替人问一下你愿不愿意跳槽?中洲有个事业单位,无重大事故,终身编制,六险两金,奖金丰厚,工资足够养活你自己和李韵。”
“不过工作强度大,要经常出差,危险性高,你会遇到很多像吴兴强一样的怪物,有可能年纪轻轻丢了性命。”
李婵已经听叶羡君说过,倒没有害怕:“那如果我死了,我的姐姐……”
“我们会负责照顾你的家人。”周潋说,“不单是我和叶羡君,是单位的所有成员,只要你指定了受益人,我们会尽全力负责,家人共享,责任共担。”
李婵几乎立刻就要点头同意。
叶羡君指尖绕着银发,一边噼里啪啦敲手机,一边头也不抬地说:“李婵,你不用着急做决定,因为下条路未必好走,给自己一点时间考虑利弊。现在你有选择的权利,哪怕明天想开公司创业,都会有人抢着送钱——你拥有世界上最珍贵的眼泪,而且更幸运的是,你可以不必只依靠眼泪。剩下的让周潋和你说吧,我有点事要离开一下,茶水自便哟。”
叶羡君摇曳的背影像孔雀开了屏,周潋暗叹也不知道是哪个倒霉的男男女女被她看上了。
“吴兴强身上发生的事,你应该听得差不多了,如果有细节不明白,试用期内有专业扫盲班。”他说,“现在我们来聊聊你的事。”
他目光专注而有力量,李婵脑海中有关青春的回忆重新点燃光芒。她知道和周潋没有可能,多年过去,心中已无旖念,但周潋就是有种魅力,驱使周围人追逐他的身影。
“迟子晟和你家人的行为法律上定性为犯罪未遂,姓迟的很谨慎,只通过电话联系,没有能锤死他的证据。不过以后有机会报复回去。”
几天混乱难熬的时光甩在身后,李婵如释重负:“除了姐姐,你是第一个愿意帮我的人。高中的事情,我一直没敢当面和你说声谢谢。”
当初迟子晟根本不是堵李婵那么简单,他从校外叫了人,都是些未成年黄毛小混混,手里还有相机。那天周潋刚巧准备翻墙出校,看到李婵被几个非主流男围在中间,推搡拉扯,校服领口已经松了。
周潋跳下去打了场群架,几个人哭爹喊娘地供出了始作俑者。迟子晟还没来得及跑多远就被周潋掐着脖子揍了一顿,顺便用他们手里的相机录了像,当天就把视频内容匿名发给班主任和教务处。
这是严重的校园霸凌,处理不好对来年招生有影响,学校立刻通知了迟子晟和李婵的父母。然而同人不同命,迟子晟的父母要求用钱了事,条件是口头道个歉,取消实际处罚。
李婵的父母几乎立刻同意了。
一墙之隔,周潋站在外面偷听,把糖果嚼得咯吱响,在协商完毕其乐融融的两家人出来前,躲到角落阴影中。
阳光下李婵的脸色,恍惚又自卑。
当天下午,学校领导层接到上级命令,要求按照规章制度开除迟子晟。脸上的伤还没消肿,迟子晟就被父母连夜送到了国外,对外说是出国留学,实际上是惹不起周潋告状的人,忙不迭跑了。
校方封锁了信息,谁都不知道李婵差点被欺负。迟子晟书桌清空的那天,李婵明白,是班里公认最难相处的问题学生又拉了她一把,悄无声息。
“一开始没有勇气,后来没找到机会,今天总算能说出口了。周潋,谢谢你,你是个好人。”李婵干净的脸上露出一丝明媚的笑意。
周潋也笑了笑:“好人卡就免了。我和你说的事可以慢慢考虑,不着急。短时间内迟子晟不会再找你麻烦,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吗?”
李婵:“假如一切都没有发生,我应该已经从公司辞职,带姐姐去外地过上新生活。现在我们是彼此仅剩的亲人,姐姐出院前,我会尽快办好辞职搬家的手续。”
以李婵目前的实力,拆门拆房轻而易举,李家人无论如何也拦不住。所谓的血脉亲情,早在被囚/禁的日子里被斩得干干净净,李婵不会再回头。
故事的来龙去脉弯绕艰辛,周潋并不了解,而李婵也没有多说的意思。她和高中时期一样,将所有苦难化作埋头前冲的养料,现在到了柳暗花明的收获时刻。
周潋又和她聊了几句别的,然后说:“最近会有忠义门的员工上门登记信息,保持联系,遇到麻烦就找我或者叶羡君。”
*
西南地区,崇山峻岭。
入眼皆是起伏的山峦,常绿阔叶林勾勒的山顶已覆上一层白雪。丛林小径几乎被野草淹没,万籁俱寂,偶尔踩踏枯叶的声音惊飞几只野鸟。
圣村周围设立了结界,只留一条出入口,有专人看管。
距离结界还有十几米,忽然有道低沉浑厚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回音撞上山谷周围高耸的石壁。
“妖族?”
谷地凹处,小径尽头,无数草木环绕的中央赫然长出一株巨大的楸树,多雨的时节,山林弥漫雾气,它直插云霄。冬季万物休憩,而它却在萧瑟中开出满树红花。
楸树不识神明,它只隐约感觉到青臣并非人类,非人即妖,它第一次见那么好看的妖,心中有些亲近。
“有通行证吗?”
“有。”
山风呼啸而过,满树红花如雨。
一个扎着花苞头的小男孩出现在楸树底下,双眼像剔透的红石榴:“给我看看。”
它变幻成人形后,声音清脆稚嫩。
青臣把通行证递过去,小男孩不知道从哪掏出一部手机,皱眉:“你没有预约申请。”
青臣神色自若:“我的监护人让我来的。”
小男孩很快查到了名字,晏清。老大经常提这个人,总之是关系户,不好惹。
“这次放你进去,下次记得让你监护人预约。”
小脸紧绷,看起来很严肃的样子,于是青臣假装没有发现他偷偷蹭了蹭自己的手,弯起唇角笑道:“好,谢谢你。”
雾气蔓延又倏地散去,中央的参天大树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座石质牌坊,两侧台基长满青苔,夹杂着裂缝缺隙,未经修缮,显得破败不堪,顶部字牌深深浅浅刻着两个字。
如果周潋在这里就会发现,这种文字的结构组成和沈潋画上的字很像。
圣村与世隔绝,因种种原因没有被发现,直到大量高级堕灵忽然逃逸四处作乱,忠义门才注意到这块地方。
被恶念严重侵蚀的人类,基本丧失了作为人的意识和本性,有个老人,在死前回光返照,口中呢喃着一个音节。后来忠义门给这座遗世独立的村庄取名圣村。
陆续有派遣队前来研究,破译了圣村的文字,但无法解构牌坊上的字,专家猜测,也许是字牌才是圣村最原始的文字,时光迎来送往,圣村后人逐渐发展,古老的文字在无意中被遗弃了。
而作为被遗留下来的唯二文字,对圣村具有无法替代的意义,因此这块牌坊原封不动地保存了下来。
青臣站在立柱前抬头凝视着,而后缓缓抬步,踏入圣村领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