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一念天堂(6)

跑了三百万,李家人食不下咽。

李父叼着烟,劣质的烟草味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李母有慢性支气管炎,咳嗽不止。

李耀听得心烦,语气不好:“现在人跑了,怎么跟姓迟的交代?”

“我们要是交代了,那三百万……”李母试探性地问。

李父沉重地蹙着眉:“空手套白狼,换你给吗?”

吴兴强一言不发,李韵正用药酒给他按摩。说来也怪,他身上一点伤都没有,但李韵轻轻一按他就龇牙咧嘴。

李耀也好不到哪去:“但我们现在把李婵也得罪了,怎么过日子?”

李母疼惜儿子,立刻道:“我们是她亲爹妈,她敢不给我们钱,我就告她!”

吴兴强还记得之前李父李母的沉默,冷嘲热讽:“去告,一场官司打完,给你们每月几百块。”

李母:“几百块怎么够?她是在大公司上班赚大钱的人,每个月至少给我五千!不然哪里说得过去,自己吃好的喝好的,给亲妈这么点钱,叫花子要饭都比这多!”

吴兴强嗤笑:“人现在法律规定的,几百块钱,爱要不要,反正人家该尽的赡养义务完成了,你再告法院也不会理你。”

他这么一说,原本还自信十足的李母有些慌了:“这法律怎么好赖不分,百善孝为先呐,老传统都要掀翻,真是反了,反了……”

吴兴强在心里冷笑,子女不和多是父母无德,今天他也算见识到了,对自己亲生女儿不管不顾,一个劲儿的吸血。

人家法律是为了保护人民群众的,这帮年轻人是社会主要劳动力,要是真让李母这种人得逞,年轻人想不开干出点什么事也是有可能的。

一个月几百块钱饿不死一个老太婆,反正半只脚踏进棺材坟墓了,用不着吃那么好,但如果把年轻人逼急了,社会就少一个几十年的牛马,孰轻孰重。

李父被李母念念叨叨魂不守舍的样子吵得心烦,一锤定音:“还是得把人找回来。”

但问题来了,李婵又不是傻子,肯定不会主动回来被他们算计。要让他们出去找,光A市就那么大,一个人没入人海里,就跟大海捞针一样难寻。

“她的手机身份证这些都在我们这,多半会回来拿,到时候我们把人拦住,给姓迟的打电话。他家有权有势的,李婵认识的朋友再厉害,也要掂量掂量得罪他的后果。”

李耀说完,啧了一声:“说起来也怪,李婵被关在家里那么多天,没手机没窗户的,她怎么联系人?”

李韵一声不吭,只顾着给吴兴强按摩。

李耀分析了一通,越想越觉得奇怪,连心灵感应都猜了一遍,瞥见李韵,忽然道:“李韵,该不会是你通风报信吧?”

李韵比李耀大了好几岁,却没有一点长姐的威严,慌慌张张地抬头,她才三十多岁,脸上已经有了四五十岁的风霜:“我,我哪知道小婵认识什么人?”

李耀不依不饶:“那怎么解释她朋友突然找过来?家里只有你向着她。”

李父李母无条件相信李耀的话,吴兴强盯着李韵,渐渐皱起眉:“李韵的手机呢?拿出来看看。”

李婵的手机设置了指纹,还有手势密码,他们之前试过几次,但没试出来。

李韵往围裙上蹭了蹭药油,大拇指食指都摁了一遍,显示指纹错误。又试了面容,也显示失败。

她低着头,嗫嚅道:“小婵的手机,我怎么打得开?”

确实,他姐姐从小性子柔弱,谅她也不敢。

李耀失望而归,吴兴强沉默了会:“把你的手机也拿出来看看。”

李韵手机里没什么秘密,因此吴兴强翻来覆去也没找到她胳膊肘往外拐的证据。

猜想错误,吴兴强没什么好脸色,手机一丢,李韵手忙脚乱地去接。

“见鬼了。”李耀低声骂了两句,转头去给他未来二姐夫打电话,又是赔笑又是道歉,双方似乎达成了一致,李耀激动地表示“这次一定能办成”。

迟子晟安排的人很快就到了,七八个黑衣壮汉,戴着墨镜不苟言笑,看上去很有□□的气质。

李母被几百块赡养费吓怕了,拍手称赞:“看她这下怎么逃!”

保镖们严阵以待,从下午两三点一直等到了晚上,领头的看了眼李耀,转头给雇主打了电话。这件事并不难办,但目标迟迟不出现,法治社会严格遵守工作时间,他们快下班了。

迟子晟那头污言秽语骂了一通,从李婵到李家人,再到周潋:“给你们加钱,就在那等着!老子马上过来!”

大少爷从没有见过没灯没电梯的居民楼,连爬六楼让他差点把肺喘破,进来的时候没半点好脸色。

李母迎了上去,谄媚地笑,就差卑躬屈膝了:“哎哟,好女婿,累了吧,我给你泡了茶……”

迟子晟脸又黑又红:“谁是你女婿,别乱攀关系!”

要是有这种丈母娘,他在圈子里的脸面往哪放?

他根本就没想娶李婵,三百万不过是给这家人的封口费。

李母还想再说点软话,却因李父一个眼神不情不愿地闭了嘴。

今天发生的事情,李耀已经在电话里一五一十地说了,迟子晟懒得多费口舌:“把手机送去解锁,要是她今天不回来,有关她公司的文件全都公布出去,等她老板告上法庭,我倒要看看她能躲哪去。”

李婵工作没几年,泄露的信息不算公司机密,因此这事可大可小,全看老板的态度。

迟子晟眼神阴鸷,为了把李婵弄到手,他不仅要花三百万,还要赔人情出去。

他妈的,这笔账他肯定要在李婵身上讨回来!

李耀眼珠子转了转,立刻明白了迟子晟的意图:“李婵的手机呢?李韵,李韵!”

他嗓门又尖又大,李韵瑟缩了一下:“在……在楼上。”

笨嘴拙舌又不懂讨好,李母看见她没眼色的窝囊样就来气,瞪了她一眼,厉声道:“知道在楼上还不快去拿?等着我们亲自上去吗?女娃就是没胆识,做不成大事……”

她总爱喋喋不休,抱怨前两个孩子拖了后腿,但好在她终于生出了儿子,李家没有在她手上断了香火。

李母选择性地忽略了全家唯二劳动力是两个女儿,看着李耀掏出一包红烟递给迟子晟,对方打量了两眼勉强接下,十分骄傲自己的儿子与大人物搭上了关系。

都说养儿防老,看看,他们一家人的好日子就要来了。

李韵低着头没有反驳,抬手擦了擦脸。门口的保镖给她让了路,李韵走出没两步又回来,拿了药酒,讷讷解释:“……我带上去给兴强用。”

她声音比蚊子还细,没人理会她,李韵抿了抿唇。关上门,铰链合页发出心酸的吱呀声,在黑洞洞的楼道里格外刺耳。

她往楼层中间走,瞄了眼楼上,没有动静。她站定了,胆战心惊,浑身都在发抖,手指颤得不像话,好几次才输下最后一个数字。

“喂?”

李韵声音极低:“周先生,我是李婵的姐姐——”

她还没有开始说,楼上紧闭的门忽然打开,楼上没有开灯,乌漆嘛黑,只能看到一个狰狞恐怖的轮廓。

“你在给谁打电话?”吴兴强仿佛狂暴的野兽,那双眼睛仿佛在看死人,散发阴森冷涔的光芒,“果然是你叫人来的!李韵,你个狗娘养的臭婊子!”

暴怒的吼声响彻楼道。

李韵脑子里嗡的一下,知道自己完了。

晚上九点,李婵正在酒店床上沉睡,她蜷曲着身体,在梦中也不安稳。

梦境是灰色的天空,她在一条看不到出路的狭窄小路上拼命奔跑,豺狼虎豹环伺,它们冒着诡异的黑烟,雾似的缓缓扭曲成直立的人影。

“李婵……”

“女孩……”

“嫁人……”

“……三百万!”

“李婵,你该醒了。”

一道轻渺微哑的嗓音穿透迷雾,剑一般破开迷瘴。

李婵猛地睁开眼睛,心跳快得要蹦出胸口。

房间门窗都严丝合缝地关着,壁灯不知何时打开,昏黄温暖的光照在银色长发上,反射出金属般锋利的色彩。

本该在隔壁套间的人就站在她床边,李婵心有疑虑,不知道她是怎么进来的,还没开口叶羡君就说:“你姐姐出事了,穿好衣服跟我走。”

机车在柏油路上狂奔,李婵试着说了几句话,但猛烈的夜风吞噬了声音,她暂时压下心中慌乱,在又一次提速中再度抱紧叶羡君的腰。

路程只有短短几分钟,叶羡君全程飙车,发动机的轰鸣声在车行道上飞快游走。

“我走前面,你跟上。”

叶羡君放下头盔,转身时李婵已经飞奔上楼。

六楼一片混乱。

混乱中央是一个挥舞着拳头的男人,他背对着大门,骑在一双腿上,拳头与肉/体的碰撞声恐怖至极,又快又狠,每一下都能溅出血花。

李家人想上前阻止又不敢,李母瘫坐在远处,瞳孔颤抖,嘴里喃喃地说着“疯了”、“作孽”等字样,李父也没了一家之主的镇定,不知从哪找了根棍子,用尽全身力气也没让男人停下,更加不理会声嘶力竭的劝说。

几个黑衣保镖根本没见过这种情况,在有一人试图擒住却被一把甩砸在墙上后,纷纷不敢动了。

迟子晟原本在客厅坐得好好的,谁知道有人突然疯了!他看得清清楚楚,姓吴的男人拧着女人的头发,从楼梯上拖拽下来,一把扔在地上,那后脑勺几乎快把瓷砖砸裂了。看到血后,整个人更是魔怔了一样。

女人的求饶声,从凄厉惨烈,到虚弱绝望,最后悄无声息,动弹不得。

死了,这女人肯定已经被打死了!

他只是过来包个人,谁他妈知道会遇上杀人现场啊!

迟子晟是富二代公子哥,玩物丧志不学无术,但他自认为最出格的也就是压迫压迫平民百姓,强迫一下无权无势的美人罢了,人命官司这种事,他还碰不起!

血腥味弥漫了整个楼道,叶羡君半途发现不对,立刻把李婵甩在身后。她大步上前,手臂肌肉因用力而鼓胀。她硬生生将人举了起来,“砰”的一下砸向斗柜。

木板裂了口,木黄色的碎屑簌簌掉落,粘稠的鲜血滴落在上面,圆润的边缘绽出锋利的刺。

吴兴强喉咙中发出荷荷响声,他僵硬缓慢地抬头,双眼猩红,还有更多鲜血从眼角滑落。

“啊!”李母一声惊叫。

“出去,别在这碍事。”叶羡君冷声道。

刚才并非没有人想逃,只是吴兴强挡在门口,谁都不敢往那里走。

李耀第一个连滚带爬跨出门槛,走之前忍不住回头看了眼李韵。女人面目血肉模糊,脑后有一片血泊,没有遮盖的肌肤有大片淤紫,是触目惊心的恐怖。

他不敢继续看,匆匆埋头离去,却撞上了人。

“卧槽谁……李,李婵。”

李耀吞了吞口水,没敢继续说下去。李婵的表情并不狰狞,堪称平静,可底下埋着烈烈火山。

吴兴强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像是丧尸,他走了两步,突然朝门口冲来。他仿佛看不到叶羡君,目标是躺在地上的李韵。

他突然诈尸,除了几个反应快的保镖逃了,其余人吓得腿软,惊叫着躲远。

“砰!”

叶羡君抬腿将他踢飞,撞上了相同的地方:“还不快滚!”

剩下的人如梦初醒,夹起尾巴灰溜溜地跨过李韵,跑出门槛呼吸到新鲜的夜风,这才敢大口喘气。

这会儿也没人管杵在门口的三百万了,钱不比命来的重要,他们不是傻子。

“怪物,疯子……”

“他是不是得狂犬病了?”

但更重要的是:“死人了,要不要报警?”

李婵凝固的目光忽然一动:“……谁说她死了?”

她神色有种怪异的执拗和单纯,众人纷纷噤声,不敢说话。

李婵的呼吸滚烫沉重,每一口都在燎烫肺叶。她不敢去看地上的人,却又强迫自己目不转睛地盯着。

李韵长她五岁,小时候人人都说,她们长得像双胞胎。

李韵温婉柔弱,李婵的倔强从骨到皮,而李韵当年被父母逼嫁,哭了两天,最终她不顾李婵的哀求,顺从父母,嫁给了据说有家暴倾向的二婚男人。

自那以后,李婵开始厌恶那句话。

姐姐逆来顺受,无论辍学打工还是结婚嫁人,哪怕不情愿,也会在父母的逼迫下接受这一切。她胆小,温顺,不敢反抗,像最好宰割的羔羊。

两人渐行渐远,一个为天堂奔跑,一个在地狱挣扎。

直到李婵上大学为了兼顾赚钱和学习,累到晕倒送医,李韵偷偷将一沓钞票塞进她手里,手掌粗糙起茧,很小声说让她坚持下去。

那个让她大步往前走,再苦再累都不要回头的姐姐,如今一动不动躺在地上,曾经和她一样漂亮的脸庞,现在青肿交加,五官模糊。

李婵早已算好两个人的生活成本,计划了自己的工作,李韵的工作。

就差一点。

她手里的钱就差一点。

她的脚步也差一点。

如果她再争气一点,多加点班——

如果她力气再大一点,跑得再快一点——

李婵几乎着了魔地想。

吴兴强一次次被叶羡君甩飞出去,他仿佛不知疲倦,每一次爬起的速度都比上一次快,目眦尽裂,死死地盯着李韵。

叶羡君一边踢皮球一样控制着吴兴强的行动范围,一边打电话:“……你们坐摇摇车呢!人呢!……正在路上?小孩,知不知道这边十万火急,人还有半口气——”

余光里人影闪过,叶羡君哑然。

“轰!”

吴兴强以对折的扭曲姿势卡进了彻底报废的斗柜,年迈的墙壁破开一道深刻的裂缝,以蛛网的形状蔓延开来。

“叶先生,叶先生?”

“……再带个会维修的过来。”叶羡君挂了电话。

迟子晟躲在保镖身后,什么都没看见,只听到一声巨响。他战战兢兢地探头,不明白叶羡君为什么突然停住了,甚至站在原地围观起来,眼见吴兴强四肢兽样地挣扎,他吞了吞唾沫,手脚发软。

叶羡君微微眯起眼睛,普通人眼中闪电般的动作在灰色的瞳孔中变成慢动作。

李婵第一脚就踢上了不可描述的位置,而后揪住吴兴强的头发,几拳下来就成了猪头,牙齿崩飞,血沫四溅,眼珠子像死鱼一样翻着白。

经受不住击打,一道黑色的淡影从吴兴强身上脱离出来,挣扎着要逃走。李母以为自己老花犯了,揉了揉眼皮,却见从小闷声不吭的二女儿眼也不眨,狠厉地揪住那团黑影,撕拉一声,轻易得像撕碎一张纸。

尖锐的惨叫戛然而止。

叶羡君:“哇哦。”

她抱臂旁观,直到吴兴强整个人软趴趴地躺在地上,喉咙口嗬嗬的血痰快要把他卡死,这才出手拦住。

“再打就要死了哦,会坐牢的。还不够吗?”

李婵挣了挣,叶羡君看上去轻飘飘的没用劲,可她动不了分毫。她的力量因信念而汹涌,声音从牙根里挤出:“不够,一命换一命。”

极端的愤怒中诞生极度的冷静,李婵隐隐有感觉,自己可以超额使用这种能力,或许能挣脱叶羡君,又或许不能,不变的是要付出一些恶心的代价。

但即使这样。

即使这样……

“你姐姐还没死。”

李婵顿住了。眼前赤红与黑白绘作的世界渐渐褪去,又重新染上正常的颜色。

手腕上疯狂上涨的红色数字逐渐变小,转绿的瞬间,叶羡君松开手。

吴兴强被甩到两米外,李婵踉跄着朝李韵爬去。

她想触碰李韵的脸,可哪里都是伤,手在空中悬停,找不到地方落下。

她跪在李韵身旁,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下。

李婵很小的时候就不会哭了,她知道父母不会因为哭了就爱她,眼泪不是钱,它没有用。

时隔多年,李婵很生疏地流眼泪,连哭声都没有。眼泪淅淅沥沥像雨,落在更爱哭的李韵脸上。

她没看见,面前死寂的胸膛渐渐恢复了微弱的起伏。

叶羡君忽然咦了一声,弯腰盯着李婵:“快,多哭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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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神大人
连载中欲渡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