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学校事务繁忙,各种杂事蜂拥着挤在一起,今天有个会议要开,周潋打算去学校食堂吃。不出意外,他又碰巧撞见了周正华。
周正华像在他身上安装了定位器,反正十次有八次能在同一个窗口碰见,周潋根本躲不开,手表手机从里到外拆了几回也没发现问题,直纳闷见了鬼。
收到消息的时候,周潋刚进入会议室。
【能救救李婵吗?】
另一头又发了定位,请求周潋尽快赶过来。
同事陆陆续续落座,手里揣着笔记本,看着是要开两个小时的架势,周潋把手机放在桌底下飞快发了条信息。
对面没废话:【有空,具体位置?】
【马上发给你,想办法把一个叫李婵的姑娘带出来。】
有人寥寥数语,大妖千里奔袭,自京都直下南方。
然而这一切李婵都不知道。
小卧室里没有窗户,李婵不知道自己被关了几天,也无法向外界求救,精疲力尽,饥渴难耐。唯一的出口被大锁阻拦,但门外还有更可怕的东西——她的血脉家人。
有人踩着拖鞋从门口晃晃悠悠地走过,用力地敲了敲门。
看来已经是中午了,她的好弟弟起床了。
李婵漠然地盯着门口,手指渐渐朝床头的玻璃杯挪去。
“李婵,你想好了吗?”
房间内无声无息。
李耀还在继续劝说:“你说你固执啥呢?咱家这辈子都赚不到三百万,人家眼都不眨就从手指头缝里漏出来了,这种姐夫打着灯笼都找不着,说出去别人都得羡慕死。姐夫虽然长得差了点吧,但人家实在啊,一步登天的机会摆在面前了,只要你字一签,头一点,我们都跟着飞黄腾达,爸妈辛苦了一辈子,靠你那点薪水能养活一大家吗?你就不想让他们晚年享享福吗?”
依旧没人回应。
李耀有些恼了,啐了一口:“我看你能撑到什么时候。”
他刚走没两步,身后突然传来玻璃与门相撞的碎裂声,吓得他原地起跳。
李耀惊魂未定,嘴里念叨着疯婆娘之类的话。
午饭是大姐李韵下楼做的,一大桌饭菜,她将每个人的餐具都摆好了,这才敢叫家里人出来吃饭。
她丈夫吴兴强慢慢吞吞从楼上下来,看到一桌菜大都是素的,立刻提高嗓门:“怎么都是菜叶子,打发叫花子呢?给你的买菜钱都用去哪了?”
李父皱眉:“少说两句。”
他并不是为了维护女儿,只是家里长幼尊卑有序,他没发话,哪里轮得到年轻人逞威风,乱了套。
李韵习惯了,低声细语道:“买菜钱每月五号给,今天已经六号了。”
吴兴强和李耀都是家里蹲,前者曾经富过,不然李父也不会把女儿嫁给他,但后来染上赌瘾,几百万家产半年就赔完了,之后一直没上过班,全靠送送外卖这种短频快的工作赚钱,他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根本没有顾忌过李韵,哪里会给她买菜钱。
“买菜钱……一向是小婵给的。”她多了一嘴。
李母哼了一声,眉梢眼角都透露着市井小人的势利:“她今天松口了没?”
“没有。”说起这个李耀就来气,“这疯婆子还拿水杯砸门,好好一个杯子被她砸碎了。”
李母:“还有劲,再熬一熬,我到要看看她这把硬骨头什么时候软下来。”
言谈间,根本没把李婵当自己的亲骨肉看待。
李韵张了张嘴,小声哀求:“妈,她都三天没吃过喝过了,再这样下去会出人命的。”
吴兴强噌的一下站起来,作势要扇她,恶狠狠地瞪人:“太久没给你立规矩,你现在胆子大了,敢跟我们叫板了!你是心软,那三百万花不到你身上去,给老子闭嘴!再让老子听见半句,就让你知道厉害!”
李耀视而不见,但听到后半句,琢磨出了点意思,立刻转头跟李父李母商量:“那三百万虽然买不着市中心的房子,但是如果把这里的房子也卖了再凑凑,能往市中心靠靠。妈,以后你们孙子要上学,总不能让他住这么偏的地方,咱这也没有好的学校啊。”
提起孙子,两个老人顿时重视起来。李父点头:“是这个道理,到时候还得添辆车,到时候房子车子都有了,你女朋友还能有什么不同意的。”
李母乐得咧开嘴,在一旁附和。
吴兴强眉头越皱越紧,拔高嗓门:“什么意思,你们打算把三百万独吞然后远走高飞?”
李耀早就不满意这个姐夫了,脾气暴躁,没什么文化,有钱的时候还好说,现在没钱搬到他们这来,还天天蹭饭吃。翻了个白眼,掏了掏耳朵:“话别说那么难听,李婵姓李,是我们李家的人,她的彩礼当然是给我们的,跟你姓吴的有什么关系啊?而且就算我们远走高飞了又怎样,我们欠你了吗?说起来你和李韵现在住的房子、嘴里吃的饭都是我们家的财产,没跟你要租金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吴兴强:“你!”
李耀根本不怕他,昂着下巴:“你什么你,能吃就吃,不能吃就滚蛋,别在这里逼逼赖赖的。”
李父李母默不作声,安静地表明了态度。
吴兴强气得连连点头,一把拽过李韵:“我跟她身上的钱加起来都不够一个月的租金!她也是你们李家人,你们这么干,是要把我们一块逼死吗?”
李母面色一变:“呸呸呸,什么死不死的,晦气。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当初不也是这样么,现在娘家肯给你们一口饭吃已经是大进步了。”
李韵声音哽咽,泪眼朦胧地看着她妈:“妈……”
吴兴强现在知道他们李家人打的什么算盘了,前几日做的美梦眼看要成泡影,他气得胸口起伏,一拍桌子:“你们要是这么干,我现在就把李婵放出来,谁都别想拿那三百万!”
李母顿时傻眼:“你,你,小吴你做什么?”
吴兴强二话不说大步朝李婵门口走去,李耀也愣住了,破口大骂:“吴兴强你神经病吧!”
他跑过去阻止吴兴强开门,奈何体格差距,就像蚍蜉撼大树,眼看钥匙都对上锁口了,李耀急道:“行行行!你开条件!”
“一百万。”吴兴强目光阴鸷,“少一分都不行。”
“你抢钱呢?”李母发出尖叫。
“你们贩卖人口就高尚了?”吴兴强冷笑一声,“一百万谈不拢是吧,一百五十万!”
“一百万,就一百万!”
李婵站在门后,手里握着一块碎玻璃片,将整场对她的瓜分切割听得一清二楚,心口像破了一个大洞。她曾以为自己对家人已经足够失望,心如死灰,然而她还会心痛。
“听起来挺热闹啊。”
大门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打开了,一个穿着机车服的女人倚着门框,手中提溜着一串钥匙,果壳挂链发出空灵的碰撞声。
吴兴强:“你谁啊?”
黑色皮靴踏过地垫,毫无顾忌地踩在白色瓷砖上:“我?我来找李婵。”
李耀心中警惕,和吴兴强默契地保持阵线:“李婵不在家,你问别人。快走快走。”
叶羡君微笑着,眼神落在紧闭的房门上:“但我刚才怎么一直听到……李婵,李婵的。把人交出来,不然别怪我不客气啊。”
这他妈哪里来的□□?李婵居然还认识这种社会人。
李耀在心里骂娘,见吴兴强朝他使了个眼色,立刻会意,打算慢慢走过去把门关上,他们俩大男人,瓮里捉鳖不是难事。家丑不可外扬,反正先把外面的事情解决了,他们内部的矛盾慢慢消化。
李婵耳朵紧贴着门板,只听到两声哀嚎,然后就没了动静。门口的锁链像被什么劈断了,发出噌的金属回声,李婵后退半步,她紧张得厉害,玻璃碎片嵌入皮肉都毫无察觉。
紧闭几日的门终于打开了,李婵却看到了陌生的面孔,女人身材高挑,几乎有一米九,她很确信自己不认识这个人:“你是……”
叶羡君挑了挑眉,银灰色的长发无风自动,顺滑飘柔,看上去莫名诡异:“李婵?我姓叶,姓周的让我来的。”
李婵闻言松了口气,朝房门外看去,姐夫和弟弟躺在地上,哎哟哎呦的叫唤,李父李母立刻去看宝贝儿子了,只剩李韵杵在一旁,手足无措不知道帮哪个的样子。
李婵挪开视线:“把他们打了,可能会给你惹麻烦。”
叶羡君尝到空气中的血腥味,眼看头发蠢蠢欲动要飘到李婵手上,若无其事地一把捞了回来:“没事,验不出来。宝贝儿,跟我走吗?”
李婵点头。
李母根本不敢和叶羡君对视,她几乎要仰望这个女人,就像仰望家里的男人一样。她噤若寒蝉,但看到一向沉默的二女儿要走,立刻敢大嗓门了:“李婵!你敢走试试!你走了就是不认我这个妈!我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
叶羡君饶有兴致地转着钥匙圈,果壳的声音像是催促的鼓点。
李婵停住了脚步,声音讽刺:“所以呢?”
李母见她根本不吃这套,眼珠转了转,立刻躺在地上撒泼打滚,大门还没有关,她嚎得上下两层楼都皱眉嫌烦。
“打人啦,打人啦,女儿对亲妈下毒手要老命啊!老李家出了个孽女,后世子孙不孝要遭报应啊!”
亲生母亲躺在地上发疯,像泼皮流氓,旁边还有外人,李婵心里难堪。
她别过头:“我们走吧。”
李耀这会儿从疼痛中缓过来,大叫道:“她不能走!那个姓迟的给三百万呢,她要是跑了,谁给我们钱?!李韵,你快把她拦下来!”
李韵慌张无措地朝妹妹看去,似乎没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眼中蓄着泪水。
李婵顿了顿,头也不回地踏出家门。
楼道没有电梯,李婵瘦弱,又没有进食,下楼时差点崴了一跤,但即便如此她也没有向叶羡君求助。
楼下停了一辆漂亮的机车,火红为亮色,大体漆黑,线条流畅,哪怕不了解机车的人也知道它价值不菲。
叶羡君捞了个头盔,避开李婵欲接的手,咔嚓一声搭上锁扣,左右瞧了瞧:“挺合适。上来吧。”
李婵看着叶羡君潇洒跨上机车,自由明媚,是她偷偷羡慕过的样子。声音被闷在头盔里,透着一丝茫然:“去哪?”
家里都是要害她的人,别人眼中的庇护伞安全地,却是要吞噬她青春和前途的魔窟。
可离开了家,天大地大,她一时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
叶羡君:“宝贝,我们得先去处理一下你的手。为了那些人留疤可一点都不值。”
到达医院后,李婵才发现自己手机和身份证都没带。
挂号窗口的工作人员原本有些不耐烦,但看到流血的伤口,立刻高声指挥:“去急诊,直走然后左拐,地上有指引标!那边有志愿者,快去快去!”
从清创室出来,李婵手上裹着厚厚的纱布,另一只手挂着葡萄糖。
叶羡君陪她在输液区坐着,掏出手机对外卖指指点点,兴致勃勃:“刚刚医生说,你暂时不能吃太油的,要让肠胃适应,这家粥怎么样?”
好意陌生而突然,李婵从小习惯了家人微小的恶意,却对援手无措起来:“都可以。今天谢谢你,这些钱我以后会还给你的。”
“刚出来呢就操心这些?”叶羡君轻轻敲了敲她的额头,“还钱的事不急,手机电脑这些,等挂完水我带你回去拿。毕竟是重要财产,别便宜他们。”
李婵有些茫然地捂着头,还想说什么,忽然有人打来电话,叶羡君接了:“喂……对,人接出来了,现在在医院,小姑娘伤了手,过来包扎一下,等会儿我再带她回去一趟拿点东西……你要不明天过来,她现在挺累的。我办事你放心,记得欠我一顿酒啊。”
挂了电话,李婵问:“是周潋吗?”
“嗯,他今天下午有事走不开,所以拜托我过来。你们隔得还挺远,怎么想到把求救信息发给他?”
李婵将同学聚会的事情简单说了:“他说迟子晟多半会找我麻烦,有情况立刻联系他。而且我没什么朋友,只能找他。”
叶羡君点点头:“周潋看上去不靠谱,但真遇到事了反而靠得住,以他的性格,要管就把这事管到底,他说明天下午过来找你聊一聊。你那个家不能住了,先给你开个房间,休息一下。”
医院里灯火通明,窗外夜色深了,自由因囚笼而珍贵,李婵想到今天过后还有明天,心里不由得泛上疲惫,但一想到没有比这几天更难熬的时光,便又觉得宽慰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