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举杯相碰,正式开席。
陈单抿了口酒,说说笑笑,眉间没有阴霾,好像完全不把迟子晟颠倒主次的事放在心上。
他们这桌气氛温吞,大家都踏入社会,改变很大,杯子里的半杯酒只下去浅浅一层。迟子晟那边截然相反,推杯换盏觥筹交错,谈笑间成了生死之交。
周潋不关心这些,他只关心今天的菜好不好吃。星冠酒店的厨师水平在线,调味丰富和谐。
他正在品尝,背后的声音忽然变大了,转头看去,迟子晟和一帮人举着酒杯跑另一桌去了,气氛愈发活跃,一些人忍不住开始回忆往昔。
“想当年我们两个天天被逮起来罚站,也算是难兄难弟了,来干!”
“嘿,还记得我们一起追过的隔壁班女神吗?人家现在可在国外大公司做高管,唉,当初怎么就不再死皮赖脸点,现在就能当鸡犬了。”
“你们聊什么八卦呢,谁追谁?快快快,快说出来!”
“啥,当初咱班有早恋的苗头吗?我咋不知道。”
……
任何话题聊到最后都免不了往情感和家庭上靠,很快就有人说谁谁谁当年暗恋谁谁谁,在场的被调侃满脸不好意思,还有人怂恿两人碰一个。
一个男生被酒精拉大了舌头:“诶,说起来,当年咱班大学霸李婵……”
话到一半,很快被旁边的人一肘子打断了。
牛仔裙姑娘是李婵。
周潋恍然间反应过来。
高中时李婵总穿着校服,高马尾,素面朝天,鞋子洗到浆白也不换。和现在都市丽人的光鲜形象截然不同,不怪周潋一开始没认出来。
大舌头的男生声音不小,李婵不可能没听见,周围人陆陆续续投来视线,她仿若未闻地专心拆蟹,手指纤细葱白,看得出来这些年过得不错,略施粉黛的脸像当年一样清冷孤傲。
周潋的视线在白裙女人和李婵之间来回打转,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着。
李婵和白裙女人的相似之处很难看不出来,大舌头男生真的被酒精冲了脑子:“不说还没发现,迟哥,嫂子和李婵长得好像啊!”
迟子晟以前追求过李婵,同班同学都知道这事,所谓的追求也不过是死缠烂打,想办法给李婵找麻烦,但后来迟子晟突然出国,大家也逐渐淡忘了这事。
看到那白裙女人,许多人心里门清,只是不挑破罢了,没想到被这大舌头男生秃噜出来,大家都有些尴尬。
大舌头男生这会儿也清醒了点,顿时后悔,去看迟子晟的脸色。
迟子晟摆了摆手,十分大气的样子:“哎呀,这都多少年前的事情了,还拿出来提。我有点脸盲,小安和小李长得像吗?你们说像就像吧。”
见轻轻揭过,一群男人又开始嘻嘻哈哈。
“这叫什么,这叫初心不改!”
“诶,迟哥就喜欢这款的!”
当初奔着班里最好看的李婵纠缠时怎么不说自己脸盲?骚扰就是骚扰,初心不改你爹呢?
王雨笙脸上假笑,桌子底下手指如影,飞快地和小姐妹吐槽。迟子晟来敬酒时,她敷衍地抿了半口,见他们又要往李婵那桌走,有些担心。
一圈下来,迟子晟杯子里的酒已经空了两回,酒气上头,他脸皮发红,有人帮他倒满了,他踉跄了一下先来到陈单身边:“兄弟,幸亏有你来……来组织这次同学聚会,我知道我今天说的有点多,这样……我干一杯,跟你道歉!”
有人劝酒,有人劝阻,周潋冷漠旁观。
说好听点是陈单性格柔和,说难听点就是太软。前前后后联络、订酒店、定时间、确定菜品,都是他主动组织的,成年人的世界都是利益交换,迟子晟从天而降,把所有的风头抢走不说,还要虚情假意。
换做周潋,绝不会让迟子晟蹦跶超过三分钟。
不过人家愿打愿挨的事,眼不见为净就行。
事与愿违,有些瓷总有贱人上赶着碰。
同陈单碰完杯,迟子晟装作才看见周潋,浮夸又不走心地认了亲,不知内情的还以为他们是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欲抑总要先扬,迟子晟挤眉弄眼:“当年市一中谁不知道周潋周大男神的名字,一晃都十年了……说起来当初我们班还有人暗恋周潋呢!”
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开始起哄,脸皮薄的立刻否认三连。
无视当事人的**,这种行为无异于揭短,十分下作且没品。
周潋手放在桌上稳得很,根本没有要举杯的意思,往后一靠,微微挑眉,懒洋洋的语调:“我长得好看,放着好看的不管,难道去欣赏丑的?”
王雨笙掐着嗓子搞怪:“哟,还不允许别人不喜欢你的脸?周大男神你管得真宽~”
傻逼,还不允许别人暗恋了?
清醒的人都听得出王雨笙明怼周潋暗骂迟子晟,有人闷闷发笑。
但迟子晟听不出来,他打了个酒嗝,大半重量都放在白裙女人身上,目光迷离也不知在看谁:“不是我啰嗦,趁年轻赶紧找个知心人……青春一去不复返!”
这一桌人都知道周潋有了孩子,但默契地没有多说。迟子晟这会儿装大哥领路人的派头,属实有点关公面前耍大刀的滑稽,陈单额角青筋一突,余光里周潋笑容不变,仿佛闲暇时逗弄猴子。
章琴见状赶来,看着迟子晟肥头大耳满脸通红的样子,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朝白裙女子道:“小安是吧,他好像醉了,带他去旁边休息会儿。”
小安作势要将人引去沙发边,却被迟子晟一把甩开,她踩着不低于十厘米的高跟鞋,鞋跟细长,被这么一甩重心不稳,惊叫一声,眼看就要摔倒,好在被章琴和一个男生扶了一把,神情惊惶,脸色发白。
迟子晟也不知喝了多少白酒,没轻没重的,刚刚那一下差点打到小安的脸,大家看得清楚,气氛一下子微妙起来。
打女人的男人,不管在家里还是在外面,都不是好东西。
章琴立刻低声吩咐几个跟她关系好的男生,示意他们尽快把迟子晟拉走,免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
迟子晟不依不饶,酒气上涌,怒目圆睁,根本不怜惜柔弱的小安,大声道:“你算什么东西!”
他手臂一扬,指着意料之外的人道:“你又算什么东西!”
被指着的人抿着唇,眼神冰冷难掩厌恶,赫然是李婵。
“别以为……别以为自己在大公司,我就没办法……哈,李婵……”
大家都惊呆了,根本不知道迟子晟在演哪出,眼看他嘴里蛄蛹着,还要说出更难堪的污言秽语,纷纷手忙脚乱地一边试图搬走他,一边说着自己自己也听不懂的字音,掩盖迟子晟未尽的话语。
但人发起酒疯,几个大汉也拦不住。
“我来。”
旁人视角里,周潋三两下反扣住粗壮的手臂,明明不是一个吨位,却非常轻松,押猪一样把人拎去了休息区。
酒鬼躺下后还要闹腾,周潋往后躲了躲,咔嚓一声把胳膊肘掰成了诡异的角度,惨叫过后,迟子晟没了声响。
而周潋看了看手上油腻的光泽,友好地打了声招呼便去洗手间了。
宴厅一时无话。
有人轻轻道:“死了吗?”
“……应该没吧。”
章琴也没想到周潋这么狠,说出手就出手,确定迟子晟好像只是睡着了,心下松了口气。等周潋洗手回来,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你也太冲动了,就不怕得罪他?”
周潋拿了张纸擦手:“又不是第一次得罪了。”
章琴更头疼:“高中那会儿能说只是打闹,人家也不能追究过深,现在你们都是成年人了,还这么不计后果,看他今天那架势,醒过来肯定要找你追责。你一个人怎么搞得过他那当资本家的爹?”
周潋说:“章老师,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大家出来都是拼爹拼妈的,如果他非要比这个……我还挺难输。菜还没上完,继续吃吧。”
周潋重新落座,举起酒杯:“李婵。”
自迟子晟开始发疯后,李婵的视线一直紧随着,她浑身紧绷,目光直勾勾的,连身边女生的安慰都没有听进去,直到周潋喊她名字,才恍惚地回过神。
杯里是果汁,李婵忽然说要换成酒。
“李婵。”周潋拦了一把,“我不玩酒桌文化那套。”
李婵低声说了句谢谢,仰头将半杯果汁喝干净。
周潋的拼爹论没有压低声音,不少人都听见了,又见他有意维护李婵,心中有所思量。
现下唯一尴尬的只有小安,不过她被当众落了面子也没有忿忿之色,称得上心理素质绝佳,离昏睡的迟子晟不远不近地落座,玩着手机,也不担忧他的死活,仿佛貌合神离的婚后夫妻。
少了闹腾的酒桌文化,大家反而放松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小安和迟子晟离开了宴厅。
将近十点,聚会才结束。有些人意犹未尽,招呼人去KTV吼两嗓子,有双休的人没拒绝,章琴、周潋、李婵等人没有续摊的意思。
周潋不去,一些人掏出手机想加他微信。当着众人的面,周潋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只说从群里加也一样。
不参加第二场聚会的男性不多,周潋是一个,陈单是一个,他们俩负责殿后,把所有女生送上车后再离开。
李婵住在元平区,离市中心很远,打了很久才有司机愿意送她去,因此是最后走的。
周潋目送她上车,无视其他好友申请,只通过了李婵的,飞快地打了一句话发过去。刚巧他叫的代驾来了,招呼陈单:“住哪,顺便送你。”
陈单目光艳羡:“这么快就买上车了。”
周潋笑了笑:“我啃老。”
“……”
陈单住得不远,刚好顺路。
繁忙的市中心只有这会儿能畅通无阻,车窗外的路灯是看不到头的省略号。
“今天那傻逼是你叫过来的吧。”
周潋开了一半车窗,夜风透进来将声音吹得零散,陈单透过后视镜看他,嘴里说着傻逼,面上情绪却淡淡的。
是一种不把迟子晟放在眼里的狂妄。
“……”陈单一时失语。
“你负责统计人数,群里的人都来了,如果迟子晟没有带小安过来,座位应该刚好,专门给他留的?”
陈单:“可能是服务员弄错了。”
周潋:“你跟李婵是什么关系?”
陈单的表情裂了道缝,他勉强维持着不挂脸,眼神暗了下来:“周潋,胡乱猜测也要有度,这和李婵又有什么关系?”
周潋单手伸出窗外,寒风呼啸着由北向南,他似乎洞察了一切,却又毫不在意,即使他刚刚还在为李婵出头。陈单心里一突,忽然想起这人高中时傲慢又冷漠的话:“喜欢我?关我屁事。”
“李婵和迟子晟的事我知道一点,但你和他们俩有什么纠葛,我暂时看不明白。”
陈单坐在后座,手心渐渐开始冒汗:“李婵和迟子晟怎么了?”
周潋也不管他是真不知道还是装傻:“高二的时候,迟子晟找人堵李婵,刚好被我撞见。我把他们打了一顿,顺手捅到教务处,迟子晟被开除。啧,明明是我打的他,但这傻逼好像把仇记到李婵身上了。”
陈单是真不知道这回事,越听越心惊。迟子晟家在A市的产业不少,是名副其实的富二代,但周潋当年干了这事还能全身而退,一方面可能是迟子晟太不像话,另一方面他的背景也不容小觑。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保持沉默。
代驾将陈单送到小区外面,周潋闭目养神了一路,朝车窗外招了招手,没有多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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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点,李婵回到家,楼道昏暗,很多人为了节省电费放任楼道灯寿终正寝,她打开手机照着脚下的路,慢慢爬上六楼,站在门外,目光落在去年过年贴的福字上,它已经翘了边,在风中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这栋房龄已经超过三十年,内里布局狭窄混乱,李婵父母没有多余的钱重新装修,他们也不在意这些,总说日子怎么不是过,浪费那些钱做什么?
但弟弟李耀随口说了句房间太小太暗,父母立刻把主卧腾出,请来工人单独装修。施工期间没地方住,便住到了楼上大姐家。
重新装潢过的主卧崭新、光鲜,父母心思活泛起来,和李耀说,等你结婚前把这房子重新装修装修,跟新房没什么两样。
李耀也觉得不错,以后父母和媳妇住在一个屋檐下,他的衣食住行全都被包办,简直不要太爽。
至于房子不够住怎么办,所有人都默认了让李婵出去,给李耀的女朋友腾位置。
反正在这个家庭中,最重要的永远是男人,她和姐姐永远都是被牺牲的那个。
李婵目光冷淡,裹着厚重的黑色羽绒服,她掏出钥匙转开门。
这个时间点,父母已经入睡,而李耀的房门底下还亮着光,新换的门很隔音,但依旧有怒骂声飘出来,大概是玩游戏输了。
已经比过去好了许多,李耀通宵玩游戏根本不顾虑同一屋檐下的家人,想多大声就多大声,李婵曾疼惜父母睡不好觉,劝说李耀,到头来却被他们一块指责。
想到这里,李婵便一阵心寒,她沉默地走进不到八平米的小房间,墙上贴着从小到大的奖状,满满当当,许多已经发黄发脆,薄薄一张纸根本代表不了什么,李婵越长大越明白这个道理。
李耀不学无术,游手好闲,像菟丝子一样攀附在家人身上吸血,却依旧会被父母夸赞留在身边有孝心,而她的优秀和奖状只会成为父母口中嫁出去的筹码。
就像姐姐一样。
李婵没有开灯。黑暗中手机屏幕十分刺眼,她打开微信回复工作信息,消息栏置顶有个免打扰的对话框,联系人:迟子晟。
她平静地点开,是熟悉的语言骚扰。
公司经理都需要讨好的甲方,仅一次会议照面就指定她负责项目,名不副实的关系户标签能把人耗死。同事冷待,上司装瞎,她一夜夜呕心沥血的方案被迟子晟看也不看就打回,日夜信息骚扰,污言秽语,不堪入目,谁都不知道她过的什么日子。
李婵打开手机银行,看着上面的数字,心下稍安。
差不多是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