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秘境温度适宜,羊毛西装穿着太热,周潋把它脱在木台上,自己远远站在梨树下,盯着它发呆。
周潋的外婆年轻时办过厂,从普遍轻视女性的年代杀出重围,唐盈从小见她穿着西装精神干练的模样,耳濡目染,后来给周潋置办的衣服也大都是各种材质款式的西装。
母女俩都喜欢看上去文绉绉的男人,两个男人都不爱穿西装,一个出轨,一个出逃。唐盈运气好一点,在最痛苦的时候被郑齐枫拉了一把。
他们闲暇时聚在一块喝茶聊天,正襟危坐,远远看着像开会,除了周潋头皮发麻,另外三人都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兴趣相投的人能和谐相处,外婆对郑齐枫很满意。
后来周潋偷偷和郑无忧说,这是他们家奇怪的西装理论。
八字星座人格测试,很多人试图用数字和科学找到所谓的灵魂伴侣,周潋觉得他们家的西装理论也能占得一席之地。
按照这种说法,周潋多半要打光棍。这些年来他遇到的男男女女不少,各色容颜各式性格,总觉得缺了什么。
但他最近冒出了些模糊的念头,隐隐绰绰,偶尔钻出来挠到痒处,像春风吹起的波澜,微弱又神奇,从未品尝过的蠢蠢欲动在胸腔里跳跃。直到看见那幅画,他才后知后觉地正视起来。
如果换做荷尔蒙爆发的青春期,周潋会当机立断顺应本能,但他没有以前那么冲动了,也许这就是成年人的讨厌之处,许多想法在心头酝酿几遍,斟酌再三,一定要在理智上弄明白来龙去脉是非曲直,最后才肯下决定。
比如青臣到底是猫是狗、是妖是神?和周白白有没有血缘关系?和阿潋有几分纠缠?他有没有表达情意、青臣知不知道?如果他以后真的喜欢上青臣,算再续前缘还是二婚?……
周潋不知道自己发呆了多久。他忽然察觉到视线,抬头望去,曲径尽头,挺拔身影茕茕独立,目光十分复杂地朝他看过来,不知道看多久了。
周潋视线对上青臣的脸,飞快收回,又意识到这样的行为太鬼祟,硬生生逼自己看了回去。
美人慢慢走过来,他踩在碎石上发出的声响,与不知名的蛙鸣叠在一起,月亮已经出来了,青山秘境里的月亮大而圆,万里无云,银光倾泻。
他步态有些不稳,像喝醉了酒。
“周潋。”青臣看了看那件西装,确定上面并没有开出花,犹豫片刻,隐去脑子二字,真诚关切,“你没事吧?”
我倒希望有事,然后把刚刚看到的忘掉。
周潋想不明白,那张画上树是树,月是月,酒瓶是酒瓶,青臣是青臣,没有夸大虚构,却让他心惊肉跳无法安定。
“谢谢关心。”周潋强行转移话题,“周白白呢?”
“她在山顶,力量融合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先在这里休息几天。”青臣打量着周潋的神色,他觉得周潋很不对劲,都不和他呛声了,轻声问,“你真的没事吗?”
“我没事。对了,我一会儿给卢老师发消息给白白续假,照白白的情况,你觉得再请几天——”
周潋掏出手机,还没亮屏,余光里那道身影忽然朝他倒来,全然信任似的,他下意识双手去接,将软趴趴的人搂在怀里。
耳边一瞬间只剩嗡鸣声,心若擂鼓。
好大一个人靠在他身上,明明是个男人,却又软又香,轻柔鼻息贴着脖颈,周潋僵住了,一阵电流蛇似的蹿烫全身,瞬间从脚底麻到头皮。
艹,那画有毒。
竹屋保存完好,仿佛主人只是短暂离开了几天,卧房里有两张床榻,窄小的临窗方便赏雨观雪,另一张铺了厚厚一层毛毯,温暖柔软。
长发美人被抱到床上,他面色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刚才被凄冷的月光遮掩,周潋一时没有察觉,捏一下就青紫说疼的人也一声不吭。
骗子。
脱掉繁琐的长袍和短靴,周潋将人塞进被褥里。
他给郑齐枫和唐盈报了平安,又给时黎发了消息,忠义门那些人除非十万火急都别来找他。
做完这一切,周潋寻了个小矮凳往床边一搁,握住青臣的手。
……
又是相同的竹林。
竹叶尚未泛黄便落下,它慢悠悠,轻飘飘,在空中摇摆不定。却有剑光忽然袭来,在空气中挽出寒光闪烁的剑花,无数竹叶飘扬落地,细看已经从中间一分为二了。
竹林哗响,长剑入鞘。
周潋冷眼看着那人转过身,顶着同他一模一样的脸,试剑刚一结束,视线就立刻黏到了另一头——
院落里的梨树永远都在开花,花瓣掉也掉不尽,长长的繁盛的枝桠向外舒展,只漏下一星半点光斑。
不知道从哪来的摇椅,长度坡度都进行了改良,能让成年男子完全躺下,摇椅上铺了一层毛毯,美人身上还有一条,他手边是一张木桌,摆了大约有四五种水果糕点,摆盘精致造型别致,伸手就能拿到。
“喜欢吗?”树下的人笑着问。
“喜欢。”男人声音耳熟。
周潋眼睁睁看着那男人放下剑鞘,走至摇椅头端,捡去青臣发丝间的落花,又克制地收回手。
“风大了,一会儿进去睡吧。午膳还要等半个时辰。”
男人将青臣扶起,捧着毛毯和几个装糕点的碗碟跟在他身后。
这是什么,贴身管家也不过如此吧?
男人沉默寡言,那双漆黑的眼睛只有看到青臣时才会稍微露出光芒。青臣去卧房睡了,他便走到更远处的灶房,炒菜做饭,动作迅速,一言不发。
他将饭菜放入木盒,像普通人家一样,提到梨树下一一摆好,这才擦拭了手,推开虚掩的门。
青臣又睡了,鞋履歪歪扭扭摆在床边,毯子一半盖在身上,另一半耷拉在地,男人走过去,帮他重新盖好。
周潋飘在上空。青臣将脸埋入被中,只剩半张脸露在外面,全然不设防,额间空荡白净,已然没有银色咒纹。
“青臣。”声音极轻,沉默内敛的男人还是那个表情,却无端流露出一丝痛苦和哀伤。
床榻中的美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他仍旧睡着,胸廓随呼吸微微起伏,哪怕下一秒消失也是安安静静的。
人死了便是死了,灵魂逝去,可还有肉身骨灰留给血脉亲人惦念,竖一墓碑,证明此人曾经活过。可刚刚,青臣竟像要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赤条条来,赤条条去。
周潋心头大震。
阿潋蜷了蜷手指,生怕心中的喜爱冲撞了心上人,穷尽所有心力也只敢用手贴上青臣的脸。
忽然一阵巨大的吸力将周潋推入阿潋的身躯,再睁眼时,他之所见便是周潋之所见。
阿潋将手指抵在美人腕上一寸处,那里是灵力最薄弱的地方,周潋听到了他心中默念的心法,感受着厚重凝实的灵力化为细丝一点点从脉关灌入。
青臣在睡梦中不太安稳,眉间微拧,又很快舒展开来,干渴的灵脉终于得到了补充,他埋头蹭了蹭被窝,又熟睡了,阿潋勉强扬了扬唇。
他们共用一体,是很奇怪的感觉,周潋能全然感受到他的心绪,心中汹涌的、深厚的、浓稠的情感在狭小的胸腔里流淌,可阿潋吝于表露。
周潋几乎快被烫伤。
就在这时,梦境空间忽然地动山摇,周潋又回归魂体。竹屋外的东西都在碎裂、上升,“吱呀”声后,碎石庭院中央的繁茂梨树被连根拔起,飘荡的花瓣如卷风升空。
阿潋宽大的手掌拂过青臣的额头,濒临破碎的动荡世界中,唯有他们安稳,周潋逐渐升空,他们的身影渐渐变小,相依相偎。
眼前陷入黑暗。
月色落幕,日光笼罩,外头鸟语花香,未合拢的窗棂上一只松鼠抱着坚果啃食,见人类即将苏醒,立刻蹿了下去。
阖着的双眼陡然睁开,周潋捏了捏胀痛的太阳穴。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趴在床边睡着了,半个身体都是麻的。
好真实的梦。
周潋托起毫无知觉的手臂甩了甩,却忘记睡前还握着青臣的手,于是砰的一下,砸到床铺上。
周潋欸了半截,意识到人还在睡着,立刻噤声,同时把青臣的手塞进了被窝里。
脸色还是白的,近乎透明,他们肌肤相贴整整一晚,好像也没有什么改善。
周潋思索片刻,重新将手掏了出来,指尖停于脉关之上。左胸膛处汹涌的灵力奔流不息,配合晦涩拗口的心法,犹如抽丝剥茧,从大江大河中隔处涓涓细流,直到汹涌浪涛变得温顺柔和,周潋才允许它们从最薄弱处钻进青臣的身体。
越往里摸索越觉得心惊,灵力如潺潺水流汇入无底深渊。
如果把天赋者比作水力发电站,水源、蓄水池、泄水口是三个重要的环节。水源是灵力产生的地方,比如周潋的心脏,蓄水池是筋脉,泄水口是身体能承受的灵力冲刷上限。周潋的筋脉是中洲第一大淡水湖,而青臣相当于整片海洋。
半个多小时过去,周潋额头冒了细汗,灵力控制和心法运行并不困难,难的是从头至尾全神贯注,不出现差错。
好在青臣的脸有了血色,这人从头到脚都漂亮得要命,眼皮竟泛着淡淡一层粉色。或许是灵力灌注有了效果,眼球动了动,似乎挣扎着想醒过来:
“……活着……”
周潋凑近了去听。
“沈潋……”
沈潋,原来这就是他的全名。
周潋啧声不爽。毕竟沈潋已经死了多少年,现在坐在床榻边替青臣疗养身体的人是钮祜禄周潋。
叶羡君那老妖怪活了几百年,年少轻狂的时候见过无数俊男美女——她轻狂的时间很长很长——谈了几十个男男女女,之前酒喝多了找他诉苦,还总是把渣男渣女的名字弄混,周潋已经听了同一故事几个版本的男女主角。
而不管是初次见面,从那张假皮下捕捉到这张脸的情态,还是梦中记忆碎片,又或是现在,睡得不安稳,却仍旧念着沈潋的名字。
就好像,沈潋这个人出现后,悠长寡淡的生命全被占满了。
周潋忽然有些嫉妒。
“沈潋……”
或许是没有得到回应,青臣开始挣扎,他的嗓音原本很轻灵,现在却哽咽着哭腔,泛红的眼角滚落一颗泪珠,一路没入被褥,眼睫末梢残存着晶莹。
算了,管他叫谁呢。
像重叠着以往时光里无数个沈潋的姿态,周潋凝视着他,珍重又柔和,蹭了蹭那张苍白的脸,拇指拭去眼角的泪水,低声道:“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