扇形的阶梯会场光线昏暗,只有投影在幕布上的荧荧亮光。
三列坐位,以排头的人为首,后面依次坐开。几乎所有在总部的队长都来了,显得会场拥挤狭小。
讲台上是身着正装的江琢,正经肃穆。
“许平红,1953年生,曲洲人,十九岁左右被拐卖,后来变成拐卖团伙的帮手,具体时间不明。二十多年前成为拐卖集团的掌控者,岭南几千失踪的妇女儿童都经过她手。后来扫黑除恶效果显著,拐卖集团分崩离析,四处逃散,许平红也不知所踪,但种种迹象表明她仍旧活跃,可能在此期间产生了堕灵。前段时间二组支援的拐卖解救活动极有可能是他们的余党。”
“2019年11月16日出现在A市九江区暨阳路,监控拍到的画面显示,许平红变幻成幸存儿童钱金玉的母亲模样,将钱金玉带离人群后消失。在此之前,一组成员段续洲、陆晴接到任务,追踪并抓捕许平红,但总在即将抓住时扑空,经过总结分析,应该是许平红堕灵的伪装能力。”
江琢切了下一张PPT:“这是探针捕捉到的瞬时数据,可以看到许平红的等级从一开始的B级突然大幅度升高,结合段陆以及晏清写的工作汇报,许平红一开始确实不敌我们,但她吸收了‘头颅’的力量,大幅度跃升,重伤段续洲。”
“许平红能够施展领域,屏蔽普通监控。晏清汇报说,许平红吸收了两颗头颅,尸检后发现,她身上确实有两处圆形红痕。我们后来对剩下的头颅做了检测,没有缝合痕迹,目前怀疑是许平红的天赋能力,我们初步认定这种能力是畜养,保留头颅主人部分意识,从而源源不断滋生负面能量。”
幕布毫无保留地呈现了许平红的身体,四十多颗头颅,前胸后背挤挤挨挨,尸体开始腐烂长蛆,米白色蛆虫从空荡眼眶中扭出来,掉落在床单上。
会场里发出窃窃私语声,哪怕他们血肉横飞都见过,也难免头皮发麻。
江琢神色平静:“许平红要拐走的儿童钱金玉是一家私立幼儿园的学生,父母都是普通人,他本人也没有特殊之处,经过十一组和心理医生的干预,已经恢复正常。之前所有的头颅都送去做了DNA鉴定,能找到父母来源的都是偏僻山区的孩子,没有例外。但许平红这次跑到了城市里,原因可能有以下几种,一,她想换换口味,二,她对头颅有别的特定要求,三,她是个隐藏的超高级别堕灵,受到了同样超高级别天赋者的吸引。”
坐在第一排的女人冷笑一声:“我看就是那小兔崽子把许平红吸引走的。”
江俊和她在会场左右两边,闻言探出头,隔着孟重阳道:“哎呀,华铃,话不能这么说,毕竟如果不是晏清,我们可能要牺牲两个资深员工。一晃也十年了,你就……”
“我就,我就什么?要我说,当年就是你们一组惯的他无法无天,看我们十一组的人跟在屁股后面收拾烂摊子很好玩是吗?如果那天A市值班的人不是钟毓秀,消息早就漏出去闹得满城风雨,到时候我看你们怎么跟上面交代!”
“哎,不是不是,没有这个意思……”
华铃脸黑得像锅底,回想起以前的陈芝麻烂谷子,头顶生烟,恨不得踩着高跟鞋立刻去找罪魁祸首。
一线大部分都是新鲜血液,虽然听前辈们说过,但第一次亲眼见硝烟,藏在桌底下的手机飞快地交流讯息。三线成员则见怪不怪,闭着眼双臂环抱,两大指挥的陈词滥调他们早就会背,翻来覆去就那么些词。
好歹现在晏清是二组的编外人员,孟重阳咳了咳,稍微帮了把腔:“好啦,都别吵了。不管怎么说,晏清杀死了一个强大的堕灵,小段也从病房出院了,这是好事。你们两个人加起来都快一百五十岁了,怎么越过越年轻……江琢你接着说。”
江琢点了点头,按了手中遥控笔。
幕布上是一张表格,截取每年最高的能量负值作折线图,自收录数据以来,折线图缓慢上升,直到最后一个鲜艳的红点,坡度陡升。
“以往十多年来,堕灵出现的频率和能量逐步递增。人口增多,经济压力大,社会戾气倍增,这是可以预见的,但今年年初开始,堕灵的活动频率和力量涨幅明显提高。不仅是中洲,从国外派遣队传回的数据看,情况都不乐观。这次有晏清,国内有晏清,那下次呢,国外呢?包括国内,我们模拟晏清没有及时赶到,48颗头颅全被吸收的结局,是A市沦陷,甚至是整个东南沿海地区。”
会场内鸦雀无声,江琢环顾一圈:“我们需要找到堕灵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根本原因。卫星天幕只能监测超过B级的能量,且定位精准性与能量值成正比。针对这些不足,我所带领的研究团队设计出更强大的定位系统,‘锚点’。实验室研发的‘锚点’已经完成最后一轮数据测试,覆盖范围是半径一公里,如果全国投放,结合天幕系统,以及一线人员合理配伍,最高可减少50%的一线工作量。”
“而这部分省下来的力量,我们可以追本溯源,斩草除根。”
全场掌声雷动,后排不少打工牛马交头接耳,等大家讨论声渐弱,华铃道:“江琢,这些年来你屡屡拿出成果,实力大家有目共睹,如果锚点的投放使用可以提高部门工作效率,我们肯定会给予支持。”
江琢:“我明白您的意思。因D级没有诞生天赋攻击,所以锚点只针对C级及以上的,半径500m内检出率为100%,评估准确值在90%以上,相关的研究数据我们已经整理好了,可以随时提交。”
华铃点头,她侧身朝后面几排的人道:“周教授,您看呢?”
被点名的中年男人推了推金丝眼镜,微微一笑,儒雅随和:“小江,如果以A市为试点城市,需要多少个锚点?”
江琢隔着人群和桌椅远远看了一眼,面容模糊,声音陌生,他不认识。但能让指挥主动提及的人,不会是简单人物。
江琢飞快地心算一遍:“六千四百个,只需要六千四百个,就能覆盖整个A市——这是考虑到最佳检出率以及非常规地形的情况下,一旦完成大面积覆盖,不仅可以检测区域内堕灵数量,还能实时监控行动轨迹。”
也就是说,只要试点成功,大量外派成员都可以回收,再也不用像无头苍蝇一样满城巡逻,被动挨打。
周教授点了点头:“每个锚点的成本需要几位数?”
江琢:“四位数。锚点在探针的基础上更改了新的材料和技术,成本降低了两百倍。当然,只要给我足够的时间和经费,我可以在十年内创造第三种锚点。”
哗然之声此起彼伏,但谁也没人敢小觑这位天才研究员。
他们每个人手腕上的腕表价值百万,名为探针。在只能依靠公安上报异常事件疲于奔命的十年前,不到十八岁的江琢进入部门实验室,仅仅两年制作出能够测量异常能量的探针,结束敌暗我明的时代。
而现在,他们将再次迎来技术革新,从提着探针到处跑,到实现精准覆盖。
天才之名,江琢当之无愧。
掌声从会场各处飞快蔓延,整整两分钟后才渐渐消停。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周教授身上,眼神中含着热切期待。
和新生代一线及部分二线不同,三线都是忠义门里见多识广的老油条,他们认得这个人,纷纷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神里看到了卧槽。
周教授感受到灼热的目光,仍八风不动,坐得安稳,镜片后的双眼睿智温和:“你叫江琢。”
江琢颔首,脊背挺直:“是。”
周教授眼神平和,却气势却不容小觑。
江琢目光不偏不倚。
“现在的年轻人,越来越优秀了。”周教授开口,眼尾露出一丝笑,他轻描淡写地一锤定音,“既然已经整理好了,那就把资料和申请一并发到我的邮箱里。”
实验课题尘埃落定,江琢脸上浮现笑意,朝周教授鞠了一躬。
他将放映设备整理好,这时周教授也从场后走至台前,会场灯光大亮,周教授温声道“辛苦了”,江琢礼貌回应,视线不由瞥向他右脸的一道疤痕,从鬓角至颧弓,斜向下颌骨,歪歪扭扭像蚯蚓似的,因色素沉着,呈现深粉色的疤痕。这让周教授看上去不如表面那般手无缚鸡之力。
周教授握住话筒:“我叫周正华,前一组成员,曾有三十多年工作经验。在场有些人可能不认识我,不过未来几年,我会时常同大家打交道。今天人齐,借此机会,我将进行战略指挥部转岗任职,及圆桌任职答辩。”
三大指挥齐刷刷朝他看去。
中洲异常事务管理部门分三大部,本部,战略指挥部,研究所。本部,也就是三大指挥所统领的一组二组和十一组,战略指挥部负责监督管理本部行动,与普通公安系统对接,发布行动任务,天幕平常由他们管理。研究所也就是江琢所在的单位,负责部门的理论建设和技术支持。
为防止外行指导内行,战略指挥部的成员必须有本部任职经验。同时,为了更好地运行庞大部门,中洲异常事务管理部门组建“圆桌”,由九个来自三大部的高级员工组成,负责重大战略决策,同时对上级部门负责。
本部奉行实力至上,由三大指挥全权掌控,他们是固定不变的圆桌成员,剩下的由战略指挥部和研究所各出三人,每三年一换。
研究所的科研狂人还没有动作,战略指挥部早早尘埃落定,除了周正华,其他人选也确定完毕。只要走个答辩的流程,留下书面文件。
有新人偷偷交头接耳:“看起来好年轻,这名字也很陌生,什么来头?”
认识周教授的人解答:“你们可以看一下召南省的工作汇报,这位周教授曾经是一组的资深员工,临危受命前往召南省出任务,那块地方以前乱得很,堕灵的数量和等级远超其他地区,前前后后派了几波人,几乎全军覆没。周教授在那扎了根,还把盘踞在召南省的毒瘤连根拔起,所以他一回来,就立刻变成战略指挥部的二把手,现在级别和三大指挥相平。”
“他年轻时就很优秀,是一组赫赫有名的强将。不过让这位周教授更出名的是,他是个恋爱脑,几乎卡着法律线和老婆结婚生子。”
“他儿子更有名,近十年加入部门的人谁都不会陌生。”
“代号晏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