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青山秘境(4)

敲门声很规律,三下一组。昏暗的房间营造睡眠气氛,青臣迷迷糊糊蛄蛹进被子里,一分钟后,他重新钻出来,无奈地叹了口气。

“回来得好早,不是说晚上可能不回来吃吗。”青臣倚着门框,睡眼朦胧。

“白白睡着了,我叫不醒。”

青臣剩下的瞌睡瞬间没了。

周白白从小嗜睡,一来是种族天性,二来是她先天不足,尤其秋冬时节,周潋总能从垫满毛毯的犄角旮旯挖出一只四仰八叉的猫。所以刚开始,他并没有察觉异常。

粉色毛毯裹着小胖猫,她闭着眼睛,毛肚皮缓慢起伏。周潋还穿着西装,此刻很有矜贵的人夫感。

见青臣收回手,他立刻询问:“怎么样?”

“魂魄不稳,嗜睡只是开始,不采取措施会更糟。”青臣花了些功夫从头到尾查探一遍,打断睡眠加上力量消耗,他揉了揉胀痛的眉心,但这事必须尽早解决,他勉强打起精神,“把白白的蛋壳拿出来。”

红木盒子保存完好,蛋壳散发着青绿幽光,玉石般的质地,光线转变时仿佛有水波流动。

像是他的手笔,也确实是他的力量,可无论如何搜刮都没办法在脑海中找到有关记忆。青臣暗叹一声,他以前图清净爱躲懒,断断续续地清醒,因此许多回忆都无法根据因果逻辑寻找。

青臣正要接过盒子,周潋忽然抬手晃了一下,刚好撤到他够不到的位置。

“还有别的办法吗?”

无论是周潋还是沈潋,青臣都需要稍稍仰头才能对视。

骨节分明的手还伸在半空,青臣笑了笑:“你不信任我?”

“不是。”周潋否认的速度很快,就好像这个问题他早有答案,不会因为青臣有可能挽救女儿的性命就违背良心,或者说,这就是他的本心,坦诚并且信任。

青臣缓慢地眨了下眼睛,他眼皮蔓延出去的弧度不自觉地延长了:“那你躲什么?”

“任何转移能量的行为都要付出代价,上次是心脏,这次是什么。”

“你好像在关心我。”

“别自作多情。”

“明明上次还冷血地说别指望你来救我。”

“你可以试试。”

“看来和鸭子比赛嘴硬是你赢了。”

“我想听实话。你会死吗。”

周潋的眼睛很好看,又黑又亮,像潋滟水色,微微垂下眼睫时,被直视的人很容易产生某些误会。

青臣却很熟悉这种眼神,除了相同的外貌,他常常会从周潋身上看到另一个人的影子,他们原本也是同一个灵魂。

多亏周潋无赖嘴毒啰嗦自恋,青臣才能一直区分两人,不至于将沈潋的部分移情到周潋身上。

但刚刚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一张稚嫩瘦弱的面孔,沉默又充满惶惑,细瘦的小手抓住他的衣袖,强装镇定,也问他:那你会死吗?

也是那句话,青臣心念一动,把沈潋留了下来。

长久的时光长出长久的寂寞,作为被他亲手延续的生命奇迹,沈潋本质上也是个孤独的人,两个同样孤独的灵魂可以相互依偎,即便分开也只是回到了原本的状态,并无损失,周潋却是圆满的。

青臣心里忽然产生微妙的退缩,而且这种感觉很熟悉。

等等,他为什么会熟悉?

沉默走神被周潋自动解读为心虚,因为这人有前科,周潋说:“如果救白白需要你付出不可挽回的代价,我会想别的办法。”

青臣又揉了揉眉心,回过神来:“没那么严重。以前有种精怪,叫炽鸟,幼鸟孵化后很长一段时间都远远弱于其他飞禽,后来它们发展出一种特殊的本领,母体用灵力制造蛋壳,供幼鸟快速成长。如果猜得没错,是我给白白做了这枚蛋壳,但不知道为什么白白没有吸收。蛋壳是关键,废不了多少力量。”

“真的?”

“骗你是小狗,可以了吗。”

周潋听到了勉强靠谱的回答,不再纠缠。

“伸手。”

像是把人塞进了狭小的车厢里,忽的一下就到了目的地。

能闻到草木幽香,湿润空气,还有淡淡的灵气。

再一次进入青山秘境,他们落在了半山腰的白色石阶上。

周围树木成荫,有清丽鸟鸣,抬头往上看,飘带流云被斜阳染成橘粉色,在周围一圈缓缓绕着。

青山秘境里没有分明四季,也无视了海拔与温度的关系,山腰还是金秋,再往上走变成了温煦的春,大片桃林被风吹开一片粉色,流动着奔卷着四处飘散。

青臣不知何时又换成了第一次见面的装扮,细细看来又不一样,更为华丽,青蓝色的长袍,无需鲛绡也显得流光溢彩,腰带用不知名的宝石镶嵌着,银铃和玉佩坠在身侧,他换了一支发簪,尾端系着长长的飘带,因为在前引路,如蝶翻飞的飘带便扑到周潋脸上。

“我们要去哪?”

青臣抬头,指着山顶遥遥的白色建筑:“最高的地方。”

极目远眺,因淡淡的云雾缭绕,看不清全貌。

“为什么不直接落在那。”

青臣摇了摇头,用一种轻描淡写的语气说:“以前可以,但现在不行了。”

白色石阶一尘不染,枯枝落叶、春泥残花通通避开了这里的主人。

他们又继续往上走,中间没再说话。

这座山看着高,实际也高,已经走了两小时,依旧离山顶有些距离,往下看,云遮雾绕,来时路已经看不见了。

让周潋觉得怪异的是青臣,明明在家里随时随地大小躺的懒散男人,平时根本不锻炼,没想到爬了两小时山还脸不红气不喘,腿脚有力。

他发出疑问,青臣似乎才想起来,哎呀一声:“忘了,我还以为……”你会呢。

周潋哼笑一声,谁会这个?反正不是他周潋。

“将灵力灌输到双腿,放轻松,跟着我的力量走。”

青臣手把手教,像上次一样,他们贴得很近,美人垂下的眼睫纤长浓密,透露着细致耐心。周潋很快学会,身上奔涌的灵力被青臣接触后,像是温驯无害的小兽,任他驱策。

青臣估摸着以前教沈潋的时间,松开手,殷殷询问:“会了吗?”

周潋鬼使神差:“没有。”

他以为青臣会再教一遍,谁知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浮现出难言的遗憾,像是看到了什么脏东西,摇头:“你真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

“哪天你上网的勤奋能分给起床吃饭一半,我就谢天谢地。”

他们有一句没一句地闹了一路。

“到了。”

山巅之上,没有料峭寒意。

平地上赫然矗立着一座宫殿,说是宫殿也不尽然,它更像罗马斗兽场,九根莹白剔透的玄玉长柱围立,细细看去,长柱底端泛着青绿色,柱身镂刻着看不懂的符号文字。台阶也是晶莹剔透的,他们涉阶而上。

“把白白和蛋壳放在中间。”青臣说,“然后你离开这里。”

“离开多远?”

“越远越好。”

青臣背对着他跪坐在神坛中央,不知是不是错觉,白色光芒从中央一闪而过,整座宫殿都亮了一瞬,繁丽的花纹以青臣为中心对称反复地蔓延开来。山顶忽然吹起大风,发簪飘带和三千青丝在风中飘摇,神坛之上,背影岿然不动。

周潋忽然头痛欲裂,有一瞬间他仿佛感受到了这座神殿的情绪,它全心全意、不留余地地……排斥他。

“发什么呆?”青臣回头望他一眼,眼神无波无澜,他脸上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难以言说的悲悯和淡漠。

“去山脚竹林,小路尽头有两座竹屋,你在那里等我。”

周潋依他的意思下山,来时焦灼,去时更是心绪沉沉。

不知何时开始,虫鸣鸟悦、风吹簌簌的声音消失了,青山秘境变成了一座空旷的城池,没有生命,没有人迹,目之所及的美景陡然变得空而艳。就好像,它们会被琥珀封存,再不会随着时间前进。

这里只有一座高耸的山,其余地貌平坦。山腰之下是大片竹林,顺着白色石阶往下,半途忽然分叉出一条小道,曲径通幽,往里走百米不到,豁然开朗。

周潋看到了两座竹屋,一大一小,除了通行踩踏的青石,用碎石铺满院落,中央有棵梨树,梨花雪白,如雪飘飞,树下有木台矮椅,再远处靠近竹林有一个眼熟的石桌。

真的很眼熟,毕竟在梦里看了几百遍,闭上眼睛都能画出来。

周潋在门口站了许久,直到眼睛干涩才恍然眨了眨眼,他盯着石桌慢慢移动,位置角度在他停留在小竹屋门口时与梦境重合。

他回头看紧闭的门,看来这就是梦中阿潋的住所了。

周潋没什么窥探愧疚感地推开了门,反正他就是他,他们本就是同一个人,看看又何妨?

屋内陈设简洁,除了生活必需品全然没有可供享乐的东西,房间四四方方,一尘不染,靠窗的位置有书架和书桌,书架上满满当当,桌上堆了几叠书籍,周潋翻了一下,文字半懂不懂,很快没了兴趣。

他转身时不小心碰到了书架,这书架像是自己手工做的,摇晃着发出吱呀响声,他眼疾手快把两本要掉下来的书塞了回去,刚直起身,就被不明物体砸中了脑袋。

“什么东西?”

长筒状颇有分量,周潋揉着头捡起来后发现,这似乎是个卷轴,轴杆用油润黑木制成,轴头用了玉石,是这间房子勉强算奢华的东西。

他脑袋被砸得不冤。

周潋稍微有了点兴趣,他小时候被唐盈塞到各种课后班里,带着一群小孩子疯。国画课作卡通涂鸦,书法课自创门派,带坏了周围一帮小孩,后来被老师委婉劝退,唐盈无可奈何地作罢。

他这辈子没点亮什么文艺技能,只学会了用眼睛欣赏。

卷纸微微泛黄,没什么褶皱痕迹,不难看出主人十分珍惜它。

他把卷轴放到桌上慢慢打开,忽然心里一突。

——月色朦胧,梨树繁盛,美人闲卧矮榻,三两酒瓶在地,繁丽复杂的裙摆大片铺开,上面落满了花瓣。他朝画外人望来,额间银纹,眼底含着水光,若有似无地笑着。

画作主人公惟妙惟肖,面容清晰,周围其他事物却朦胧难辨,触手不可及,恰如画中明月高悬,一切只是梦中幻想。

边上还有题跋,蝇头小字,不懂是什么意思,但想来无非是可望不可攀,沧海月明,蓝田日暖。

“唰——”

周潋飞快地合拢了卷轴,心脏猛烈跳动起来。

随榜更,有存稿,本次榜单已更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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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青山秘境(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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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神大人
连载中欲渡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