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到你上传的工作汇报了。”时黎说,“有记录以来最强的堕灵,我以为他们审核的时候多少会打码,结果原封不动。很多人在打探你是不是要回来了——你回来吗?”
阳台上,周潋提着壶给忘忧花浇水,刚睡醒,还穿着睡衣,真丝的材质,印着大片花花叶叶,花里胡哨:“这要打什么码,如果自欺欺人粉饰太平就能让全世界的堕灵消失放我退休,那倒也不是不行。我暂时不回去,你读你的书,别管那些烦人精。”
暂时不回去,时黎若有所思,那还是会回去的意思。
他不在这个点上继续纠缠,周潋偶尔会有点大男子主义,也就是网上常说的“爹味”,时黎怕一大早就被腌入味。
“有没有受伤?你以前没少帮一组干活,江指挥不会吝啬治疗师,别死撑。”
周潋在花盆前蹲下来,盯着那盆似乎又长高半寸的小苗,眼前忽又浮现青臣的眼神,咳了声:“没有没有,活蹦乱跳,好得很,还有别的要说吗?没有的话我就挂了。”
时黎:“损坏城市基础设施,在居民区引发骚乱,影响治安,灵力波辐射范围超过五十公里,地域内天赋者灵值上升超过百分之一,截至目前为止搜索到二十三个新天赋者,这个数据应该还会上升,同时,能量负值增长了百分之十。这是我在系统上看到的总结。”
周潋眼眸黑沉。
目前忠义门执行一线任务的主体是灵值不超过五千的天赋者,一来,中洲大部分堕灵都只是些小喽啰,没必要浪费人力资源,二来,研究员发现天赋者和堕灵能相互刺激对方成长,尤其是力量悬殊的情况下,但比例不对等,大材小用一击毙命还好,如果让堕灵逃走,短短几天内,它们的等级会飞快上升。
后来忠义门调整了战略,把员工分成一线、二线和三线,一线负责监察处理最新出现的堕灵,二线随时待命,是一线不敌的后备力量,三线人员已经不能轻易出手,因为他们随随便便就会影响一个区域。
当初周潋还没成年,已经进入了二线范畴。
“他们要是敢要赔偿费,我就敢举报他们使用童工。”周潋说。
时黎:“我快十八了,算不上童工,你举报也没用。”
周潋:“没说你,我举报当年的自己。”
时黎:“懒得喷。”
挂了电话,大家该上学的上学,该上班的上班。
周白白大约被那簇火焰吓着了,日渐萎靡,一连几日都变成小猫围脖,随机找人挂着。小猫应激,周潋暂时不敢放她出门,于是找卢老师请了假。
周潋出门时,周白白还是一条软趴趴的小猫,窝在青臣怀里,只露出一双蓝色的大眼睛,忧郁又可怜。惹得周潋终于没忍住,当着青臣的面亲了一嘴猫毛,行径恶劣,行为变态,很是恐怖。
“我今天中午没法回来,有几个会要开,午餐想吃哪家提前发给我,或者我随便点。”周潋用粘毛滚轮滚了滚脸和头发,“多吃点,别浪费啊。”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晏清也要为了工作奔波发愁。上午结束了三节课,中午匆匆吃了顿饭,接着开会讨论研读,总之忙忙碌碌大半天,他才有空坐在办公室里,正襟危坐,如临大敌。
同一办公室的男老师接水泡茶时往他电脑屏幕上瞄了一眼,赫然是大一学生的考前小测。其状如千军万马过境,手无寸铁,大败,惨不忍睹。
“也别那么严肃,现在大学生有几个是好好上课好好学习的,日夜颠倒,白天睡觉晚上疯,能亲自来不找代课已经很不错了。我现在上课都懒得叫人回答问题,眼神比我家五岁侄子还干净,一问一个不吱声。要求别太高,网上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谁家好人出门买菜用微积分算钱啊。”
“出的题目已经很智障了,如果他们再不能过我真的会怀疑他们怎么考上来的。”
男老师笑了笑:“他们脑子还是在的,考前一周突击一个学期的内容,居然差不多都能过。”
周潋被劝服了,他打算从课堂例题和考前小测里挑挑拣拣,稍微改一下数据,但能让人一眼就看出这道题的出处,凑了大概八十分。
男老师忽然从对面探出头,兴致勃勃:“欸对了,听说隔壁有老师加了道题,问他们上课老师长什么样,也就一分,但做成了组合题,答案是答题的条件之一,结果你猜怎么着,他们有人愣是把ABCD的数据代进去全做了遍,那老师气得够呛。”
他笑了一阵,忽然想起周潋的名字和照片常年霸占学校表白墙,对方眼神疑惑且理直气壮,他顿时觉得不好笑了。
去唐盈家过生日前,期中考试终于结束。周潋监考了一整天,还碰上了自己教的班级,他实在无聊就跑下去转了一圈,越看越面无表情,心如死灰。
他坐在阶梯教室前,开始怀疑自己为什么要当老师,一点成就感都没有。
周白白已经一周没去幼儿园了,她大把时间都变成小胖猫,如果青臣醒着就窝他怀里,如果青臣睡着了而周潋不在家,她就默默地把自己团成一个雪白的大毛球,缩在角落里。
“白白,我们换身衣服,该出发了。”
懒人沙发上,小白猫几乎和环境色融为一体,那条带着金色的尾巴暴露了踪迹。她从深埋的怀里抬起头,白里透粉的耳朵抖了抖。
周潋捧起她,一边哄一边撸毛,终于把小猫哄回房间换衣服了。
青臣坐在地毯上倚着沙发看书,一开始他是个半文盲,对简体字一知半解,但很快以恐怖的速度掌握了基本文字。书房里有不少书籍,青臣见周潋没阻止,闲了便去书房找书看。
青臣翻了页书,清晨的阳光在他发丝镀上亮光:“白白不对劲,今天我邀请她玩逗猫棒,可她拒绝了。”
说这话时,他没忍住打了个呵欠。
周潋现在见他犯困就心慌,悄无声息走到他面前,将半推半就的人拎上沙发:“你就对劲,天天瘫在地毯上瘫上瘾了?别妨碍扫地机器人干活。”
青臣不吱声了。关于心脏的问题,周潋很有继续和他讨论下去的架势,为了避免周潋长篇大论,最近稍有苗头他就当哑巴当聋子,装傻充愣虽然愚蠢,但效果很好。
“我知道她有点怪。”温热的掌心与手腕接触了好一会儿才放开,“今天生日聚会结束后,我带周白白去趟医院。你真的不和我们一起去?”
青臣:“不,你们去吧。”
他又打了个哈欠,把书签夹在书里:“我先去睡一会儿。”
周潋没有阻止,望着青臣欢欢喜喜奔向梦中情床。他看了眼手掌,又缓缓收拢。
还是不够吗?
唐盈和郑齐枫在一家高级酒店里组织生日宴会,声势浩大,请了不少朋友宾客。一开始周潋还以为是家宴,直到场务发信息与他核对抵达时间,他才知道唐盈弄得这么隆重。宾客那边一一通知过,周潋是最后知道的,事成定局,他想阻止也来不及了。
周潋隐约知道唐盈想做什么,无非是将他推到台面上,为以后接手公司做准备。唐盈看上去温柔可人好说话,那都是欺骗外人谈合作签合同的假象,行动起来雷厉风行,连亲儿子都坑。
生日宴前一天寄来的正装套装,尺码严丝合缝,说不是早有准备都没人信。周潋原本想自己开车过去,场务工作人员却先一步来到龙江景苑。
生日宴到处是小孩喜欢的装饰,红毯、气球、鲜花、玩偶,周白白盯着摇摇晃晃的气球,瞳孔扩大,跃跃欲试,周潋稍微放下心。
切蛋糕,玩游戏,唐盈请的宾客大都有了小孩,一群孩子玩在一块,很快熟络起来,周潋确认双生铃好好戴在周白白手上后,叮嘱了几句就放她去了。
剩下的是大人的场合。
唐盈穿了身青绿色旗袍,脸上铺了妆,她保养得好,说四十不到都有人信。身材娇小纤细的女人踩着十厘米高跟鞋,带着周潋敬酒,郑无忧因为还没成年,只能喝果汁。
“唐总,郑总,第一次见大公子,看上去真是一表人才,年轻有为。”一个啤酒肚的中年男人迎上来。
“客气了高总,您的女儿才厉害呢,听说最近接连拿下两个项目,后生可畏。”唐盈笑容得体。
虽然知道是场面话,但夸到实处没人不喜欢,啤酒肚顿时眉开眼笑,肉眼可见得意,自谦了几句很快开始反夸:“诶诶,厚积薄发,等您儿子进了公司,唐总和郑总就可以安心享受退休生活了。”
周潋端着酒,朝啤酒肚礼貌一笑:“谢谢高总,我敬您。”
啤酒肚眼睛一亮,刚才没怎么瞅,奉承的车轱辘话张口就来,但现在仔细一看,确实长得很不错。
一米九大高个,皮肤白,却也不是小白脸病西施的颜色,瑞凤眼微微含笑,浓眉高鼻梁,穿上西装基本就知道一个人身材怎么样,啤酒肚粗略看了眼,反正比他要好多了,那个词叫什么来着,男模,不就是他宝贝女儿天天念叨的吗?
啤酒肚高总的眼神顿时更加热情了:“听说小周以前还去过英国留学?这不是巧了么,我女儿进公司前也在英国呆了几年,也是差不多年纪,说不定他们以前在异国他乡见过呢。”
刚才还张口闭口大公子、您儿子,这会儿就开始叫小周了,又提到女儿,暗示他们同岁,在场的人都知道他什么意思。
唐盈顿了顿,她刚刚夸高总女儿不是无的放矢,那女孩儿确实优秀。周潋这些年连个苗头都没有,她免不了着急。
她刚斟酌好不偏不倚的说辞,就见周潋毫不见外和啤酒肚碰了一杯:“确实很巧,英国不大,说不准我们真见过。”
他话锋一转:“说来惭愧,我在英国没怎么好好逛过,也不知道哪里适合六七岁的小孩子玩,这不,我女儿前几天看到我英国留学的照片,吵着闹着想去玩,我正头疼呢,这就碰上高总了,说明有缘分啊。我得再敬高总一杯。”
郑齐枫看着周潋三两句把啤酒肚说得目瞪口呆,压了压笑意,拍拍郑无忧的肩膀,示意他好好学学。
高总嘴巴微张,看了眼宴厅挂着的粉蓝色横幅,上面写着“祝周浠白小朋友生日快乐”,周字被鲜花和气球挡住了一小部分,他眼神不好没仔细看。
他迷迷糊糊和周潋喝了两杯,眼看都快成兄弟了,有些不好意思地朝唐盈道:“我还以为这是唐总的三千金呢,结果,唉唉,是我的问题,我自罚一杯。”
啤酒肚接连喝酒,有些晕乎,他琢磨了一会儿,觉得有些不甘心:“其实吧,我家女儿一直不想生孩子,现在想想也不是不行,唐总,你看……”
周潋见势不妙,假借上卫生间要失陪一会儿迅速溜之大吉。
他都说自己有孩子了,这人真是不挑!
他去洗了把手,双生铃被水沾湿,深蓝水晶愈发剔透,隐秘的感应让他能知道周白白现在的位置,小猫在平台二楼的角落,一动不动。
没有危险,状态不错。
“别跑,我看到你啦!”
几个小孩叽叽喳喳地呼啸而过,不管穿公主裙还是英伦绅士背带裤,不管来之前打扮得有多矜持优雅,这会儿人挤人都变成人来疯。
他们大约是在玩躲猫猫,周白白是躲的那个。
周潋没有关注太多,很快端着酒杯重新回到宴厅。
这次酒宴满足了唐盈的期待,她心情好多喝了两杯,状态微醺。周潋继承了她的酒量,却没继承唐盈喝醉就睡的良好酒品,他将略踉跄的母亲交给郑无忧。
摸摸他的头发:“照顾好妈妈。”
郑无忧点头。
一场宴会差不多快结束,宾客们三三两两准备离开,周潋和郑齐枫负责将宾客送走,今天浸淫在生意场人话鬼话学了一通,周潋闭着眼睛都能把人哄得眉开眼笑,他瞥了眼场内越来越少的宾客,周白白仍不见踪影。
小姑娘很懂事,只是偶尔会贪玩,双生铃传来的讯息,她一动不动,目前很安全。
“白白妹妹好厉害,到现在都没看到她。”
“我们也没有找到她,下次捉迷藏换她找我们吧。”
不知为何,周潋心里陡然一突。周白白不是胜负欲强的人,相反,让她一直趴在某个地方等人来找,以小猫的多动症绝不可能。
“郑叔,宴会结束他们走得差不多了,我想先去找找白白,她这两天身体不太舒服,又吃完蛋糕一直没出来。剩下的我想麻烦您。”
郑齐枫微微吃惊,立刻同意了:“你去吧,这里有我在。一会儿找到白白和我们说一声。”
周潋低声道谢,随后目标明确,大步流星地走了。
陆陆续续有服务员在走廊上打扫卫生,周潋解开领带和西服扣子,三步并两步踏上楼梯。
周潋无比庆幸青臣给的双生铃,让他在偏僻难寻的高处准确捞到了小白猫。
高处有灰,蹭到毛上,又被周潋抱在怀里,纯黑的面料顿时灰了一片。周潋没顾得上,摸了摸小猫头,低声叫了几次名字,都没有得到回应。雪白的毛肚皮缓慢而匀速地起伏,就像是……
单纯的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