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婶闻言压低声音说道:“能站起来,早些年他娘还在的时候,他还能拄着拐在村里溜达一圈,后来娶了凤娥之后,这人就不怎么出来了,五年我听西坡王婆子说,她站在自家院子里,瞧着李喜还时常自家院里溜达,只是瞧着脚有些跛。”
黄月桐的眉头皱起来,原来这人也没瘫在床上不能动,想到每次凤娥嫂子提到之家男人时,脸上带着几分苦涩的笑,当时只以为她是因为丈夫的病情伤心,这会儿才晓得她心里那是有苦说不出。
李婶也叹息着说道:“这人啊,就看有没有心了,有手有脚的哪怕干不了重活儿,在家烧个饭总该能做吧,但除了你家这个,你瞧瞧咱们村里哪个男人进一下灶房的门?都说如今换了新皇帝,不用打仗了,老百姓可以想法子过好日子,可这人自己不动,指望着媳妇一个人家里家外忙着发家致富?”
“咱们县令大人是个做实事的人,这次我们进城去见他,县令大人也提到了各个村子的事儿,商队也只是一个开始,这次咱们若是捉不住机会,只怕日后再想起来都难,比起其他村子和镇,咱们这里更靠北,也更靠边关,本来就比其他村子更贫困些,若咱们自己再不努力,当真要这样一辈辈的苦下去,只怕咱们这里的姑娘嫁不出去,汉子也娶不上媳妇,早晚得完蛋。”
“要我说还得让村长再说动说动,如今不是以前了,天下太平就得为自己小家使使劲儿。”
两人说了一会儿闲话,就开始忙着给熏肉熏肠费翻面,一通忙活下来,腐竹做出来一些,可也不算多,黄月桐就把豆浆点做豆腐脑。
耳边是骡子踢踢踏踏的脚步声,黄月桐抬头就能越过院墙看到走近的男人,“这么快就回来了?”
这离着中午还早呢,没想到人这样快就能回来,“几日没去,老主顾也都等着,半扇猪卖得快,今下午可能得跑两趟,想和金秋去抓猪崽,再去收两头猪回来,不然不够卖。”
黄月桐帮他将骡车牵进来,车上盖着一卷席面,这也是黄月桐为了不脏了骡车,特意割了一块儿刷桐油的细席子,如此放上肉也干净,不会因为板车上的沙土弄脏了肉。
同样的,肉上的血水油污也不会脏了骡车,这会儿将席子一收拿到井边刷洗晾晒后,明早处理完猪,就能将肉放在上面拉去镇上。
杜梦山见她抱着席子朝井边走去,眉头紧锁,“放在井边我一会儿去刷,你别沾手。”
听到这话,黄月桐和李婶都晓得他的用意,一个羞答答的应了一声,一个满脸笑容的望着他们。
“得得得,你们两人谁也别沾手了,梦山才回来先喝口水歇歇,这席子我来刷。”
黄月桐哪能让她动手,赶忙要抢回席子阻止她,李婶笑着说道:“我这也是顺手的事儿,刚刷完桶,手还湿着呢,你快别和我抢了,去,回去给他点水洗洗,你不是给他留了一碗豆浆吗,瞧瞧冷了没有,冷了就用小锅热热,别再这里碍我事儿。”
抢不过她,黄月桐也就罢了手,红着脸回屋给杜梦山兑了些温水洗漱,又去灶房里端出来温在锅盖上豆浆,锅里炖着卤味的汤底,这会儿也都已经滚锅,热气腾腾的蒸着那碗豆浆。
杜梦山从后院收拾好骡车过来的时候,李婶都已经刷完席子,晾在他家的院墙上。
屋里黄月桐喊他进去洗漱,进屋洗了洗手,又洗了一把脸,目光盯在黄月桐的脸上细细打量着,“今日肚子可有疼过?”
这会儿屋里也只有他们两个人,黄月桐朝院子里看了一眼,随后压低声音说道:“昨晚临睡前就不疼了,怕是就这几日回来,今日到如今还没见影呢,也就你大惊小怪的放在心上。”
她嘴上这样嫌弃着,可心里却像是喝了蜜似的,甜兮兮的暖烘烘的,杜梦山接过去她递来的豆浆喝了一口,“大意不得,赵郎中说但凡这期间肚子疼,都是受了寒气,若不是好好调理的,这症状只会越来越厉害,日后有你苦果子吃,一会儿你跟我一起去收猪,顺便去隔壁村里,找刘郎中把脉瞧瞧。”
“月桐!月桐你快来啊!”两人正在屋里说着悄悄话,院子里李婶突然大喊起来,黄月桐听着她着急的声音,心都跟着提了起来。
杜梦山也不顾的手里的豆浆,放在一旁和她一起朝着院子里走去,刚出堂屋的门,他就差点撞在黄月桐的背上,疑惑的抬头看向她,顺着她震惊的目光,这才瞧见,院子外站着两个面生的人。
看着院子外踌躇的两人,黄月桐说不震惊那是不可能的,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对方,却没想到,不过两年的光景,竟然还能在家门前见到对方。
“你来这里做什么?”她态度极为冷淡,或者说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
李婶靠在院门上,看看院子里面的人,再看看站在外面的何青花,一时也有些左右为难,不晓得该说些什么。
“月桐……我,我回来了。”何青花一开口眼泪就止不住,呜呜咽咽的哭出声来。
黄月桐听到这话气笑了,“回来?哼,你想走就走,想回来就回来,你真当我们姐妹三人好欺负了是吧,当年我们跪在地上求你别走,可你怎么说的,一脚踢开月春,头也不会的顶着红盖头上了迎亲的毛驴,如今又说要回来?你也不去村长那边瞧瞧,这村里可还有你的名字?这村里如今没有你半寸的土地,你想回哪里?”
说着,黄月桐也已经泪流满面,甚至气到拳头握紧,双手微微的颤抖着。
这些杜梦山不需要问,就晓得这人是谁了,原来这位就是他那素未谋面的丈母娘,听到黄月桐刚才的话,杜梦山想想那个场景都觉得气氛,伸手握住了黄月桐的手。
不同于以往她的羞涩,这次黄月桐不仅没有甩开他的手,甚至气到冰冷的手指颤抖着回握着他。
耳边是泣不成声的哽咽声,手里的颤抖发冷的柔荑,杜梦山心焦的难受,脸色越发的冷淡起来,话一出口,也冷的像是要落下冰渣子似的。
“这处房子如今随我的姓,这村里也没有了你的名姓,你要寻的地方早已不是这处,还是哪里来的回哪里去吧。”
何青花对上杜梦山冰冷的神色,吓得往后退了半步,若不是身边的孩子搀扶她一把,只怕她要摔个跟头。
“月桐,月桐你要相信娘啊,娘当初也是实在没有办法,当初你爹吃药看大夫,欠下了不少的银子,我若不嫁过去咱们娘四个拿什么还啊?”
话音落下,何青花捂着嘴呜呜的哭了起来。
李婶在一旁也忍不住落泪,这两年黄月桐带着妹妹是怎么过来,她算是看在了眼里,如今何青花跑回来,说实话除了震惊之外,更多的也是瞧不上她这幅样子。
“呸,你当初走的时候怎么不说欠钱的事儿?把家里所有的钱都带走了,就连后院养着的猪都不放过,如今又说什么为了还债,我瞧你就是见这丫头日子好过了些,又想着回来享福呢!”
这话一下说出来了杜梦山和黄月桐的猜想,同样也是戳中了何青花的心思,不过她倒也不是见黄月桐日子好过才回来的,只是走投无路了想回来看看自己曾经的家,看看黄月桐还住不住在这里。
李婶的话一落下,何青花的脸色都白了几分,“李嫂子,你也不用说这话来扎我的心,更不用在这里挑拨我们娘俩的关系,我知道因为我当初做的事儿有些错处,你们如今不信我的话,可你们作何不想想,家里三个孩子张着嘴要吃,满田当初病的下不来炕,家里家外全靠我一个人,家里哪有那么多的存钱,满田当初一日一副药啊,一副药就是二百文,几个月下来,什么家底都得掏空!”
黄月桐已经哭得没有多少力气,靠在杜梦山的怀中哽咽着,全靠他用手臂揽着她的腰身,这才没让人坐到地上去。
听到何青花这番话,黄月桐混乱的大脑也开始回想当事儿的,有一点何青花没有说错,当初她爹的确是一日一副药,一副药熬三次,早中晚各喝一碗,当初她也不晓得外面的事儿,只是在家照顾父亲照看两个妹妹。
直到父亲去世的那一日,他尸骨未寒,何青花就顶着红盖头改嫁,若不是村里人帮忙,只怕她爹都得臭在家里。
她脸上带着泪,从杜梦山的怀中缓缓抬起头看向何青花,直接对方也捂着嘴,哭得泣不成声。
似是察觉到了黄月桐的目光,何青花缓了一口气,望着黄月桐说道:“当初为了借钱买药,我和人立下了借据,你爹还没死呢,那些人就找上门来,盘算这想要捉月桐去抵债,那我哪里啃啊,但这钱等不了一日啊,实在没辙了,我这才想起来之前听人说过,东沟村有个坏了根子的鳏夫想要讨媳妇,我便去和他说了一说,求他帮我还了饥荒,我便带着嫁妆过去给他伺候爹娘,照看孩子,她怕我不守信,第二天就得让我过去,你说……我,我能不过去嘛?!你又要让我如何和你们姐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