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第 70 章

凤娥心里惦记着捉猪崽的事儿,掐算着时辰也朝着黄家这边走来,走到半路就听到隐隐的哭声。

她加快脚步一路疾走而来,刚到黄家的门前,就听到了何青花的这一番话,“这是怎么说。”她看看站在屋檐下的黄月桐,又看看站在院外的何青花,“月桐啊,不管你要不要原谅她,有什么事儿不如先回去说,在这街上站着嚷,岂不是让人瞧了热闹去,都进屋去,把话说清楚了,便是要撵她离开也不晚。”

当初黄满田刚咽气,三个孩子正悲伤着呢,还不等反应过来,何青花就顶着红盖头,坐着小毛驴大摇大摆的从村里嫁了出去。

这事儿村里谁人不知,背地里都把何青花骂劈了,更是可怜黄家的三个姑娘,也替老实本分的黄满田不值。

凤娥如今看到何青花再次出现在黄家的门前,何尝在心里没有将她骂个百八十遍的。

只是这会儿眼前这午歇的时候,这边的动静闹大了,村里人过来瞧热闹的只多不少。

杜梦山拥着怀中的人,垂眸看着怀中人的反应,若她不依那便是说破大天他也不会让何青花踏进来一步。

可他却从黄月桐那双泛红的眸子里,看到依稀的期盼和犹豫,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冲着外面的人说道:“嫂子婶子……”说着他目光和何青花对视上,说道:“有什么话都进来说吧,免得让人笑话。”

李婶也明白了他们的意思,让开门朝着堂屋走来,凤娥看向一旁怯怯的何青花,“走吧,有什么话就说出来,也免得让人以为月桐和梦山多不孝似的,自己当年做了什么,自己心里也得有点数,说话做事莫要得寸进尺。”

何青花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擦了擦脸上的泪水,一手挎着蓝色碎花的小包袱,一手牵着一个六七岁的男孩,抬脚走进这个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院子。

杜梦山拥着黄月桐也进了屋,将人按坐在堂屋中间的椅子上,给凤娥和李婶也都搬了椅子,唯独没关何青花和那孩子。

四人都在桌边坐下,谁也没有和她客气,黄月桐红着眼睛,泪眼婆娑的看着何青花,“那会儿我也不小了,你若和我说这些事儿,我怎么会不理解?为什么什么都不说,带着东西走的那么决绝?你哪怕给我们留下一句话呢?至少月春和月秋也不至于伤心成那副样子!”

何青花看着她,似乎也有些生气,梗着脖子红着眼睛说道:“和你说?我自己当时脑子里都是一盆浆糊,骑在驴背上的时候,我都不敢想你们三人要怎么处理他的后事,可我若是不走,什么也做不了,只会让这个家更乱更危险,我也想着让人给你带口信的,可转念一想,也罢,就让你们借仨恨我一辈子吧,至少不会想念,不会时时因我牵肠挂肚的,你们也能安心的过日子。”

李婶看看她又看看站在她身边的孩子,“如今是无凭无证,全凭你一张嘴说,便是如你所说,既然都已经想好了,断了彼此的念想,如今你这又回来做什么?还有,你说嫁的鳏夫是个伤了根的,那这孩子有是怎么回事?”

那小孩从刚才开始就不说话,也不哭也不恼,就那么紧紧的抓着何青花的衣角,一副信任依靠的样子,让谁见了都会觉得他们是亲母子。

杜梦山给黄月桐倒了一杯温水,也给凤娥和李婶都倒了水,黄月桐小口的抿了一口,接着杯沿的遮挡,她悄悄的打量着何青花和那个孩子。

比起曾经她记忆里的母亲,此刻的何青花显然憔悴许多,身上穿着打满补丁的衣服,颧骨高耸两腮的肉全都塌了进去。

没多少血色的皮肤呈现着黑黄发暗的肤色,若不是那一双和她九成相像的眸子,她当真都不太敢认对方。

“这孩子是他和前面那个婆娘的,孩子刚怀上他就被征去打仗,最后在战场上负了伤,坏了身子才得以回乡,谁知回家后才晓得,当初他被捉走的时候,他那婆娘一时着急动了胎气,早产将孩子生下来,她自己也落了一身病,孩子出生不到一年的功夫人就没了,虽说这世道男人不愁找媳妇,可人家姑娘家不怕短腿少胳膊的,就怕找个不能生养的,所以没有人想去嫁他。”

凤娥看着她那副样子,又得知这孩子的身世可怜,说话的声音也不免放柔了几分,“那你这次带着他过来干什么?当初都走了,这会儿又回来看什么?”

想起来自己回来的目的和原因,何青花就控制不住的落下来泪,“还能干什么,我这不是走投无路了,回来碰碰运气,若是她们姐妹也离开村子,我和这孩子也只能去慈幼院待着。”

说着她又哽咽了起来,满是委屈和胆怯的看着黄月桐,“或是她们姐妹还在……我就想过来口讨饭吃,念在你们都是我的骨血的份上,只要给我一口饭吃,哪怕让我住在后院猪圈里也行。”

对上她的目光,黄月桐也再次落下来泪,她恨啊,如何能不恨呢,哪怕真如何青花所说,那她也不可能立马原谅对方,更何况她明白,何青花说的不见得都是假话,但也绝不是所有的实话。

她哽咽着说道:“这不是你的家,你既然改嫁了,那就不是黄家的人,想吃饭就去找你男人去!”

“你!”何青花气得伸手指着黄月桐,还想说些什么,却对上一双冰冷至极的眸子,而那人当着她的面,将黄月桐揽入怀中,这副保护警告的神色,让何青花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何青花眼中续满了泪水,她看着黄月桐眼中尽是悲伤,受伤的目光毫不掩饰,指着黄月桐的手也颤抖着,她张着嘴像是要哭喊,但悲痛到极致却又发不出丝毫的声音。

缓了好几口气,何青花才哽咽着哭出声来,“我,我命苦啊!”说着她抬手抽了自己一耳光,“如花的年纪嫁了一个短命鬼,被迫改嫁却不想又嫁了一个作死的,那死鬼的尸首在衙门里,须得家里人拿钱才能赎出来,我没法了,卖了村里的房子和东西,将他的尸身赎出来破席一卷埋了,这才四处投奔啊。”

听到这话,屋里的人也都安静了下来,李婶和凤娥对视了一眼,她们就算是再不忿,到底也是个外人,帮着黄月桐说两句话解解气也就罢了,总不能掺和的更多。

“唉,月桐啊,不管怎么说,事情终归是要说清楚的,不管你心里怎么想的,都得把话说清楚才不会留下遗憾。说着李婶压低声音和黄月桐说道:“所说你是大姐,这家里你们两口子说了算,可到底也让你那俩妹妹见见她,免得将这个疙瘩放在心里一辈子,有一些事儿说开了,便是老死不相往来,也不会胸口压着大石头,午夜梦回都不会梦到,万一这里面还有什么误会,解开了一家人和乐融融的岂不是更好?”

这会儿黄月桐的情绪也很激动,别的话她也听不进去什么,但唯独李婶说那句话,她放在了心中,这件事儿月春和月秋也该晓得,毕竟何青花也是她们的母亲。

李婶说完,拉着凤娥的手说道:“走吧,让她们娘俩自己说说话,你去我家瞧瞧那猪圈盖的咋样。”

两人便也起身离开,屋里顿时只剩下自己人,等着那人走后,何青花红肿着眼睛朝着桌边走了两步,将包袱放在了桌子上,伸手在里面掏了掏,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这是当年我和这孩子的爹,写下的契书,本以为他早就将这东西丢了,这次卖房子收拾屋子的时候,在他炕头的砖缝里,找到的。”

一边说着,她一边展开了那张纸,黄月桐和杜梦山也都是识字的,两人谁也没有接过去,可目光也全都落在那张纸上,那是一张六两银子的契书,的确写明由刘大福帮她还上钱,何青花就要当天去他家当媳妇。

黄月桐目光却落在了那契书的日期上,是她娘改嫁的前一日,“即日过门?”

何青花垂着眸子,颤抖着手将那封契书收起来,“是,当时他娘也快不行了,就那两天的事儿,他想着让我早些过门伺候他娘两日,也好让他娘晓得自己娶了媳妇,让她安心的走,所以催我催的急,但你爹这边我怎么可能撒的开手,于是就央求他再等两日,结果天还没黑你爹就没了,他知道这件事儿摸黑寻到了村子里来,我这才答应了他。”

说实话,对于她说的那些话,黄月桐起初是不信的,因为之前父亲还活着的时候,她只字未提关于家中钱财的事儿,这会儿突然跑过来和她说,之前的一切都是为了她爹和她们三姐妹。

黄月桐这会儿只觉得脑袋晕晕的,人也没有了思考的力气,身子一歪靠在杜梦山的肩头借力。

杜梦山冷淡的看着何青花,“你刚才说刘大福被斩首,是因何是?”

他一手拥着黄月桐,一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似是安抚,黄月桐将脸埋在他的肩窝处,也竖起耳朵听着两人的对话。

“那作死的,听说镇上有人卖香肠挣了钱,他晓得我也会做,就闹着让我做了他带去卖,家里银钱素日里都是他管着,我也不晓得他从哪里买回来的肉,一股子腥臊味也就罢了,偶尔还有几块儿臭的。”

说到这里黄月桐也抬起头来,她隐约觉得何青花说的这人有些耳熟,何青花对于这些丝毫不知,继续说道:“也是他撞了大运,不知怎么就攀上一酒肆的老板,这一日就是几百文的收入,和他说好日日都要货,开心了每两日这不就出事儿了,听说将镇上乡绅家的老太爷给吃坏了肚子,拉了一宿第二天就死了,他和那酒肆掌柜也都被抓了起来,县令要告诫众人不可以次充好,便拿他当典型,前些日子行刑杀砍头。”

这下黄月桐差地懵了,就连最初的悲痛和气氛,在听完这件事儿之后,都似是被冲淡了,她面色显然冷静了不少,桌下的手拍了拍杜梦山的膝头,“你套车去把月春和月秋接回来吧。”

李婶有句话说得对,这不是她一个人的事儿,她还有两个妹妹,这娘要不要她一人说了不算,还得问问那两个丫头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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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上有风
连载中三山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