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摇摇欲坠的时候,黄月桐已经烧开水准备下面,陶锅里的卤菜也都已经做好,烤肠也都全部烤完晾着,可小院子里仍旧弥漫着一股子香味。
一个年过下来,许是吃足了也闻饱了,月春和月秋也都不再那样馋嘴,闻到这味什么都没有什么兴许的样子。
“大姐,我们回来了!”月秋拎着和二姐的书袋进了屋,月春则在院子里帮杜梦山开后院的门。
黄月桐闻言从灶房里出来,托盘上托着三碗姜汤,这会儿还没出正月,一落日头就格外的冷,“快些喝姜汤暖暖,今晚吃酸菜肉丝面,马上就好了。”
杜梦山圈好了那头猪,和月春一进门就听到这话,“不是说吃萝卜丝面吗,怎么又做成酸菜肉丝的?”
“晓得你爱吃酸菜肉丝的,给你单独做了一碗萝卜肉丝的,放了不少的山茱萸,一会儿可别喊辣。”
三人喝完姜汤,杜梦山回屋换了一身衣服,就去院子里刷板车,没多久灶房里飘出来香味,月春和月秋正拿着笔,练习今日学到的字,月春见妹妹闻着香味走神,用笔杆敲了敲她的额头。
“快些写,一会儿吃过饭就要吹灯了,你若是写不完,咱家还得浪费灯油。”
“哦。”月秋委屈巴巴的摸摸额头,低下头继续写着大字,这边杜梦山刷完车回来,刚好锅里的面都煮好了,他洗洗手帮黄月桐一起端出来。
四人就在左边嗦着面条,过年还剩下酒,黄月桐给他倒了一盅,捡了些新煮的卤味佐着,“这豆腐味道如何?我尝着和昨日做的没两样。”
杜梦山夹起一块儿细细品品,“感觉比昨天的更嫩,卤味更足了些,辣的轻了一点。”
“得,那我一会儿再放些茱萸进去,泡一晚上,明早再热一热味道更足。”
“怎么想着切成条了?”杜梦山咬一口豆腐抿一口酒,再嗦一口**辣的汤面,这日子赛神仙。
“朱老板说切大了他们酒肆的客人吃着不方便,让我送去之前都给切好了,我一想卤熟再切露着白边到底不好看,不如直接写成条,这样卤出来味道足,样子也好看。”
说着她叹息一声,“可惜咱们自己不会点豆腐,不然这成本更低,豆腐也可以做的再压干一点,这样炸出来更劲道,不至于用力一夹就断成两节。”
集市上卖豆腐按斤卖,水分都很大,毕竟同样的重量的豆子,只要水份足一点,就能多出来好几斤的豆腐。
听到这话,杜梦山喝酒的动作放慢,似是在想着什么事儿,黄月桐给他夹了几片肉肠放在面条上,“快些吃,面一会儿该坨了。”
杜梦山喝完盅里的酒,就开始大口嗦面,黄月桐也问起来月春和月秋在苏先生那边的情况,“中午是跟学堂里的学子们一起吃的饭吗?”
“没有,苏先生带着那些男孩吃的,我们跟着师父吃,他们吃着窝头和炖菜,师父也给我们做了汤面,还叮嘱我和二姐,不许和学堂里的那些学子说。”
黄月桐闻言心里满是感激,“在师父家中,除了读书之外,力所能及的活儿,也帮着干些,师父说的话也都好好记着。”
“嗯,我们今天帮师父烧火来着,一边烧火做饭,师父还教给我们背千字文。”
吃着碗里的面,黄月桐看了一眼身边的男人,这人突然安静下来,她又给他夹了些炒蛋,两人便也没再说话。
直到黄月桐洗完澡回到房间,看着男人合衣躺闭眼在炕头上,一手搭在肚子上,一手枕在头下,眉头紧锁似是有些不舒服的样子,黄月桐心头一跳,她有些担心的走过去,伸手探了探他额头的温度。
“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还是喝那一杯喝醉了?”
听到后面那话,杜梦山无奈的笑了起来,抬手握住了她的手指,放在掌心里似是把玩似的揉捏着,“你何曾见我喝多了?别说那一盅,便是那一坛子我都喝了,也绝不会醉。”
“那你怎么了?从吃饭开始就不说话,这眉头还紧紧皱着,你若是哪里不舒坦定要早早告知于我,什么都没有身子重要。”
杜梦山嘴角勾笑,仍旧合眸,“我知道,你快些收拾一下上来吧,别再冻着。”
“你不脱衣服了?也不洗澡?”黄月桐看着他那副样子,终究还是有些不安,“你今日这是怎么了?”
“你上来陪我躺会儿,我一会儿想要出去一趟。”
“这么晚天都黑了你还要去哪里?”他这话一出,黄月桐越发的不安起来,这怎么可能躺的下。
杜梦山坐起身来,扭着头盯着站在炕前的人看了又看,最终一言不发的起身下炕,将人抱起来仍在柔软的被褥之中,然后一个饿狼扑食就压了上去。
“今晚辣子吃多了,火气大的很,你还非要往我枪尖上撞。”
也不给黄月桐谩骂反驳的机会,他低头就吻了上去,勾着她的舌就是不许她说话,霸道又强势的用唇舌堵住了她所有的声音。
半个时辰之后,黄月桐躺在被褥里气喘吁吁,额角生出细密的汗珠,整个人都白里透粉,像是被春雨滋润过的粉色月季,娇艳欲滴。
看着她这副艳靡的样子,杜梦山刚泄下去的火,顿时又在小腹中烧了起来,烧得他口干舌燥差点拿不动腿,但今晚他还当真有件事儿要做,给黄月桐擦洗了一番,瞧着人彻底睡过去后,他便穿上一身藏青色的暗衣出了门。
黄月桐也是真的被他折腾乏了,尤其她也释放了那些羞于言说的情绪之后,人格外的困倦,他给她擦洗的时候,她还隐约有些意识,但他什么时候收拾完的,她却全然不知。
甚至睡熟之后她还做了一个梦,梦到父亲还在的时候,他像是砍柴回来,一推开们就看到杜梦山和她牵着手站在屋子里,杜梦山不知死活的凑过来想亲吻她。
房门突然被父亲推开,黄月桐不由得心里紧张,赶忙甩开牵在一起的手。
她爹板着脸手里握着斧子朝着他们走过来,“爹,爹你先放下那斧子。”黄月桐吓坏了,她赶忙将杜梦山挡在身后,生怕她爹一个不开心,将斧子甩到杜梦山脸上。
但她爹也不说话,就是冲着他们二人走过来,气氛一时变得格外紧绷,黄月桐吓得眼泪汪汪的,见她爹步步紧逼,她当即跪了下去,“爹!我们是真心的,求你成全了吧,你若今日伤了他,我这辈子都不会再嫁别人,到时候我就铰了头发当姑子去!”
话音一落下,刚好月秋进门,手里还拿着杜梦山给她们姐妹买的冰糖葫芦,黄月桐爬起来一把抓住了月秋,也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的剪子,抓着月秋就要剪掉她的小发揪。
“不光我一个当姑子,我也要让月春月秋陪我一起当姑子!”
梦里的黄月桐看着自己也不顾月秋的哭喊,竟然真的要去剪她的头发,整个人都十分的无语加震惊,她伸手想去阻拦但手臂却穿过梦中的自己,无法阻止的无力感,让她崩溃的在原地跺脚。
黄月桐躺在被窝里着急的大喊着,“不要,不要剪……”
“咔嚓——”墨发落地,黄月桐一个激灵吓得睁开了眼睛,她猛地坐起身来,心脏还以为梦境狂跳不止,黑暗中她抬手扶额,想起刚才那个无厘头的梦,她气呼呼捶了一下身边的人。
都怪杜梦山,若不是为了护着他,她又怎么会和梦里的父亲起冲突,也不会冲动之下剪了月秋的发髻。
结果一捶下去,竟然扑了一个空,她有些恍惚怔愣的伸手探了探,当真没有人,她又将手放入旁边的被窝里,里面不至于冰冷一片,显然刚才这里没有人睡过。
黄月桐心里突突一跳,房间里漆黑一片,后知后觉的她想起来两人玩闹前,杜梦山突然说的那句话,后来这人并未回答她,结果拉着她胡闹一通,她累得睡过去,竟不知这人去了哪里。
她也不顾的夜寒风疾,赶忙披上一件夹袄,点燃屋里的油灯,端着去院子里转了一圈,“梦山?”她怕吵醒了妹妹们,压着声音冲后院喊了一声。
并未看到半个人影,她举着油灯又朝着院门走去,推开门站在村里的小路上四下张望,一时不知该去哪里找,后半夜的时间,村里黑漆漆的一片,站在土坡的高处往西望去,唯一亮着的便是西边坟茔闪烁着的鬼火。
绿莹莹的光像是带着思想似的,蹦蹦跳跳一会儿停下来打个旋儿,没一会儿突然消失,似是刚才她轻声喊人的动静惊动的那些鬼火儿,它们竟然三三两两结伴朝着她这边蹦来。
这一路吓得黄月桐腿肚子直抽抽,怎么敢继续待在外面,撒腿就往黑乎乎的屋里跑,这不跑还好些,也不晓得是不是看到她要跑,哪些鬼火追来的速度也都更快,她吓得呼吸急促,一不留神就吹灭了手里的油灯。
这下彻底黑了下来,一回头她甚至能看到追近院外的蓝绿色的光影,那村里的坟茔离着他们这边至少半里多地,那些鬼火儿竟然眨眼间就到村里蹦跶,吓得黄月桐想都没想,赶忙回身关上了大门。
回到堂屋里,她吓得腿一软,倚着门瘫坐在地上,缓了一会儿她才站起来,来到桌边重新点燃了油灯,坐在椅子上仍觉得心里慌得不行,蜷曲着膝盖抱在怀中。
这回她也不敢再出门去找人,只能压抑住心中那份不安,静静等着外面传来动静,这一坐就不知坐了多久,外面仍旧漆黑一片,但村里人家养的鸡却打起了鸣。
她坐在椅子上蜷缩着抱着自己的膝盖,整个人看着像是快要碎掉似的,上一个这样不告而别的,是她的亲生母亲。
而这次……
这个念头刚生出来,她自己都不晓得,眼圈已经红透,睫毛上沾着晶莹的泪水,可想想杜梦山好像又不是那样的人,两人之间也没有发生什么口角,明明昨晚他们还好的紧紧相拥难分彼此。
今日却……这个念头还没有落下,就听到外面院子门似乎响了一声,她眼睛瞬间瞪大,她抱着双膝的手微微颤抖,直到听见院子里传来沉稳的脚步声,这才赶紧穿上鞋子,端着油灯朝外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