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愈浓,山间的清晨便多了几分寒凉。
晨雾比往日更厚重,像一层柔软的棉絮,将茅屋、竹林、溪流全都包裹其中,视线所及之处,皆是一片朦胧的白。水汽沾在窗棂上,凝结成细小的水珠,缓缓滑落,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
莫郁这一日醒得格外晚。
他睁开眼时,只觉脑袋昏沉,四肢发软,浑身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酸胀无力。鼻尖微微发痒,喉咙也有些干涩,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丝轻微的不适。他撑着手臂想要坐起身,可刚一动,便觉一阵眩晕袭来,不由得轻轻蹙起了眉。
想来是昨夜开窗透气,被山间夜凉侵体,受了风寒。
他素来体质偏弱,从小便比旁人更容易生病,一路远行来到山中,本就有些劳累,如今一受凉意,便立刻撑不住了。
莫郁轻轻吸了口气,强撑着起身,简单整理了一下衣衫。他不想麻烦无禄,只想自己悄悄煮点热水,喝下去暖暖身子,或许便能好转。
他轻手轻脚走到灶台边,拿起柴火想要点火。
灶膛里的木柴是无禄昨日替他劈好的,干燥利落,极易燃烧。可莫郁此刻身子虚弱,指尖发软,几次将柴火点燃,都被晨风吹灭,火星点点,转瞬便熄灭在微凉的空气里。他的指尖被柴火熏得微微发黑,额角也渗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脸色比平日更加苍白。
好不容易将火燃起,淡蓝色的火苗轻轻舔舐着锅底,锅中的水渐渐升温,冒出细微的热气。莫郁靠在灶台边,轻轻喘着气,眼前阵阵发黑,却还是坚持着想要为自己煮一锅白粥。
米粥的清香慢慢在屋内散开,混着草药与草木的气息,温柔得让人安心。
莫郁守在灶边,微微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圈浅淡的阴影,脸色苍白,唇色浅淡,看上去脆弱又温顺,像一朵被风雨打湿的花,让人忍不住心生怜惜。
就在他微微出神、几乎要撑不住的时候,门外传来了轻缓的脚步声。
无禄来了。
他每日清晨都会先来看一眼莫郁的状况,这已经成了他不知不觉间养成的习惯。今日推开院门,没有看到往日那个在院中打理花草的温柔身影,屋中只有微弱的火光与淡淡的粥香,他心头便已微微一紧。
推门而入,一眼便看到了靠在灶台边的莫郁。
不过一夜未见,少年便瘦了一圈似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眼神也有些涣散,周身透着一股明显的虚弱。无禄的心猛地一沉,快步走到他面前,没有半分犹豫,伸手便探向了莫郁的额头。
他的指尖微凉,触碰到莫郁温热的皮肤时,莫郁下意识轻轻一颤,却没有躲开。
他抬眸望着无禄,眼底带着几分病中的茫然与软糯,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沙哑:“无禄公子……”
“发热了。”无禄的声音沉了几分,清冷的眉眼间染上了清晰的担忧。
他不再多言,伸手轻轻扶住莫郁的胳膊,力道稳而轻柔,小心翼翼地将他扶到床边坐下。动作自然而熟练,像是已经做过千百遍一般。
莫郁乖乖坐着,任由他摆布,心头没有半分抗拒,只有满满的安心。
在他生病脆弱、最无措的时候,这个人出现了,像一座安稳的山,稳稳地接住了他所有的软弱。
无禄转身回到灶台边,先将灶上的粥盛出一碗,放在一旁慢慢放凉,又快步走到屋内的药柜前。那药柜是他亲手打造,一层层分格清晰,里面摆满了他亲手采摘晾晒的草药,分门别类,井然有序。
他指尖熟练地翻动,取出几味温和解表的草药,分量拿捏得精准无比。
回到灶台边,他将草药洗净放入锅中,加水慢煮。火光映着他清冷的侧脸,明明是一脸淡漠,可动作却细致到了极点,火候、时间、搅拌的力度,都掌控得恰到好处,生怕药汤煮得太过苦涩,让莫郁难以下咽。
不过片刻,药香便弥漫了整个屋子。
无禄将药汤盛出,用瓷碗装好,又试了试温度,确认不烫之后,才端到床边。
莫郁乖乖靠着床头,看着他忙碌的身影,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从小到大,照顾他的人有很多,可从来没有一个人,像无禄这样,沉默、细致、全心全意,把他所有的不适都放在心上,把所有的事情都替他安排得妥妥当当。
“先喝口粥暖暖胃,再喝药。”无禄轻声道。
他端起那碗微凉的白粥,用小勺轻轻舀起一勺,递到莫郁唇边。
动作自然而温柔,没有半分别扭。
莫郁微微一怔,随即轻轻张口,喝下了那一口温热的米粥。暖意顺着喉咙滑下,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驱散了不少寒意。他小口小口吃着粥,目光一直落在无禄的脸上,心底甜得发暖,连带着生病的不适都减轻了许多。
一碗粥吃完,无禄又拿起药碗,同样一勺一勺慢慢喂给他。
药汤微苦,可莫郁却一点都不觉得难喝。
他抬眸望着无禄近在咫尺的脸,少年眉目清冷,轮廓清隽,此刻眉眼微垂,神情专注,连握着瓷勺的手指都格外轻柔,生怕呛到他。
“无禄……”莫郁轻声开口,声音带着病中的软糯。
无禄抬眸看他,眼底满是温柔:“怎么了?”
“你对我真好。”
一句话说得轻浅,却带着满满的真诚。
无禄的动作微微一顿,握着瓷勺的手指轻轻收紧。他放下药碗,伸手轻轻拂开莫郁额前被汗水沾湿的碎发,指尖温柔得近乎小心翼翼,像是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
“你身子弱,本该有人护着。”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
“而我,只想护着你。”
莫郁的心猛地一热,眼眶瞬间泛红,连忙低下头,不敢再与他对视。
心跳在胸腔里轻轻作响,快得不像话,与窗外的秋雾相融,漫成一片无边无际的温柔。
无禄没有再多言,只是静静坐在床边陪着他。
他伸手探了探莫郁的体温,又替他掖好被角,动作轻柔细致,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带着从未有过的专注与温柔。晨雾渐渐散去,阳光穿透窗棂洒进屋内,落在两人身上,将这深山之中的相伴,晕染得温柔而绵长。
莫郁靠在床头,望着身边安静守护的少年,心底无比清晰地明白——
他漂泊半生,寻寻觅觅,想要的不过是一份安稳、一份真心、一份不离不弃的守护。
而眼前这个人,就是他所有的答案。
这座空山,就是他此生最好的归处。
往后岁月,无论春秋,无论风雨,只要有他在,便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