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深，山间的晨雾来得愈发轻柔。
天刚蒙蒙亮，淡青色的天光透过云层漫下来，给整座山林镀上一层朦胧的柔光。莫郁醒得很早，他素来浅眠，又初到山中，尚未完全习惯这里的作息，索性早早起身，不想再躺在床上虚度时光。
他轻轻推开房门，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草木特有的清冽气息，让他精神一振。院中的兰草在晨露中显得格外鲜嫩，叶片上挂着晶莹的水珠，一碰便滚落下来，砸在泥土里，悄无声息。
莫郁缓步走到院中，深深吸了一口山间清新的空气，心头连日来的漂泊疲惫，似乎都被这干净的气息抚平了不少。
他本是江南人士，家中虽不算大富大贵，却也安稳平和。只是近年来尘世动荡，人心浮躁，他性子柔软，不喜纷争，不愿困于世俗琐事之中，便索性辞别家人，独自一人远行，辗转来到这座远离尘嚣的深山，寻了这间茅屋暂住，只想寻一份清净，度一段安稳岁月。
只是他从小被家人细心照料，从未做过粗重活计，来到山中之后，许多事情都显得力不从心。
就像此刻，他望着墙角那一堆凌乱的木柴，轻轻叹了口气。
昨日他便想试着劈柴，可斧头沉重，他握在手中都觉得吃力，几番尝试，不过砍断了几根细小的树枝，手心却已被磨得发红，隐隐作痛。如今看着那一堆需要整理的木柴，他眼底不由得掠过一丝无措。
他微微蹙眉，弯腰拿起地上的斧头，指尖微微用力，可刚抬起手臂，便觉一阵酸麻，动作也显得笨拙不堪。
便在这时，一道轻缓的脚步声从院门外传来。
莫郁下意识抬头望去，只见无禄静静立在晨雾之中，白衣白发，玉簪清冷，身姿清瘦挺拔，像一株遗世独立的青竹。他不知何时到来，也不知站在那里看了多久，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眉眼清冷，可目光落在莫郁身上时，却没有半分疏离，反而带着一丝极淡的关切。
莫郁微微一怔，连忙放下斧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无禄公子，早。”
无禄轻轻点头，缓步走进院中。
他没有说话，只是径直走到木柴堆旁，伸手从莫郁手中接过那柄略显沉重的斧头。指尖相触的一瞬间，莫郁只觉对方的指尖微凉，触感干净而安稳，他心头轻轻一跳，下意识收回了手，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他。
无禄握斧的姿势沉稳利落，没有半分多余的动作。抬手、落下、发力，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不过片刻，粗壮的木柴便被劈得整整齐齐，码放在一旁，大小均匀，井然有序。
莫郁站在原地，静静望着他的侧脸。
晨光渐渐明亮，洒在无禄的白发上，泛着柔和的光泽，玉簪在光线下愈发莹润。他明明气质清冷，可做着这些粗重活计时，却显得格外可靠，周身散发出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莫郁的心头，缓缓漾开一片温暖。
自他来到山中，无禄虽话少，却从未对他有过半分冷淡。清晨会替他关好院门，傍晚帮他收拾好院中杂物，就连他不小心打翻的水盆，也是对方默默替他清理干净。所有的照顾都安静而细致，从不张扬，却处处透着用心。
“多谢无禄公子。”莫郁轻声开口，语气真诚而感激。
无禄劈柴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眸看向他，目光沉静：“无妨。”
简单两个字，却让莫郁心头更暖。
他知道无禄性子清冷，不擅言辞，可越是这样，那些无声的照顾便越显得珍贵。
白日里，无禄照例入山采药。
莫郁便守在小院中，安安静静做着自己的事。他虽不擅粗活，却心思细腻，手也灵巧。将院落打扫得干干净净，把无禄种在院中的草药细心打理，又烧了热水，煮上一壶清淡的山茶，茶香袅袅，在小院中缓缓弥漫。
他坐在竹椅上，轻轻捧着温热的茶杯，望着无禄离去的方向，眼底带着一丝浅浅的等待。
原来有人可以牵挂，有人可以等待，是这样温暖的一件事。
从前他独自一人漂泊，走到哪里都是孤身一人，从未有过这样安稳的期待。可如今，在这深山之中，因为一个清冷沉默的人，他竟生出了归属感。
傍晚时分，夕阳染红天际。
无禄背着药篓缓缓归来，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莫郁一看到他，立刻起身迎了上去，伸手想要接过他肩上的药篓：“无禄公子，我帮你。”
无禄微微侧身，轻轻避开：“不用，沉。”
他的声音依旧低沉，却带着明显的护着。
莫郁心头一软，不再坚持，只是转身进屋，端出早已备好的饭菜。简单的清粥小菜，被他摆得整整齐齐，热气腾腾，香气萦绕。
“我煮了粥，公子一起用些吧。”
无禄看着桌上温热的饭菜，又看着眼前眉眼温柔的人，清冷的眼底，第一次泛起了清晰的暖意。
夜色渐深，月光洒满小院。
莫郁坐在灯下，轻轻缝补着一件破旧的衣衫。灯光柔和，落在他柔软的眉眼间，衬得他愈发温顺乖巧。无禄推门而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安静温暖的画面。
“怎么还不睡？”无禄轻声问。
莫郁抬头，眼底带着浅浅的倦意，却依旧笑着：“等你回来。”
一句轻描淡写的话，却像一股暖流，直直涌入无禄心底。
他缓步走到莫郁身边，不由分说接过他手中的针线，指尖利落几下，便将破损之处缝得平整干净。
莫郁静静看着他，轻声道：“无禄公子，你好像什么都会。”
无禄抬眸，目光稳稳落在他脸上，声音低沉而认真：
“只要是为你，便都会。”
莫郁的脸颊瞬间微微发烫，连忙低下头，掩去眼底的慌乱与欢喜。
窗外竹影轻摇，屋内灯火温暖。
深山孤寂，却因一人相伴，变得温柔而安稳。
莫郁轻轻闭上眼，在心底悄悄告诉自己——
他好像，再也不想离开这座山，不想离开这个人了。